见何雨柱穿戴整齐，秦淮茹不自觉舒了口气。
这傻柱，往日倒真没瞧出来……可不能再看了，若再看下去，怕是要将那画面烙进脑子里挥不去了。
她佯装恼意，上前轻推何雨柱肩头：“我管你穿哪件衣裳？方才那些浑话，是故意逗弄我是不是？”
“有话快说，别磨蹭！”
何雨柱正了神色，拍了拍身旁床沿：“秦姐，我本也有话要同你讲……坐这儿罢，在我这儿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咱们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秦淮茹倒不在意这些。
尤其是对傻柱——他从来都是有贼心没贼胆，至多只敢悄悄碰碰她手背、摸摸她耳垂。
若他真是个急色的，秦淮茹起初也不敢与他走得太近。
这些年靠着傻柱接济，秦淮茹大多时候并未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后来是因棒梗食量渐长还挑嘴，贾张氏吃止痛片的数目越来越多，两人都快供不上了，秦淮茹才不得不在红星轧钢厂里逢人递笑换些吃食，深更半夜去寻一大爷讨要粮票。
她丰腴的身子挨着床沿坐下，还未开口，便觉身侧涌来一股热意。
都说年轻小伙子火气旺，这二十九岁的何雨柱，究竟藏了多少精气神？
简直像挨着个暖炉似的！
何雨柱并未察觉秦淮茹的异样，他心中只盘桓着一个念头。
拉秦淮茹走出泥潭，今日便是最好的开端。
总得试试看。
“秦姐，你可曾想过往后的日子？”
何雨柱问得格外郑重。
秦淮茹被他郑重的神情所感染，原本想调侃的心思也收了起来，只觉身侧那具躯体散发的温度令人莫名安定。
她抬起眼，认真看向他：“你想说什么呢，雨柱？”
何雨柱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秦淮茹的目光飘向屋内虚空处，仿佛要望穿岁月。”我还能有什么往后？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声音很轻，“日子一天天过，照顾好婆婆，把孩子们抚养成人……等他们都大了，懂事了，我也就安心了。”
“比如？”
何雨柱追问。
“‘比如’是什么？”
秦淮茹不解。
何雨柱这才想起，她虽机敏，却到底没念过书，许多字眼并不明白。
他换了说法：“就是往后打算——棒梗会长成什么样，小当和槐花又会如何。”
秦淮茹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注视着他，眼底渐渐亮起微光。
他竟在惦记孩子们的将来？
即便这些日子以来，秦淮茹心底总存着“不占白不占”
的念头，此刻听见他话语里真切的关切，心口仍不由得一暖。
对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而言，最要紧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膝下的儿女。
从前的傻柱，纵着棒梗胡闹，又总像馋肉似的往她身边凑，她看在眼里，实在生不出多少真心。
每日那盒饭菜，大约便是全部的好感了。
可眼前的何雨柱不同。
他说的话，恰恰落在她心坎上。
一个是不着调的浑人，一个是知冷知热的体贴人——这隐约的差别，在她心里漾开的涟漪，连她自己都暗自惊讶。
“秦姐？”
何雨柱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这一声将秦淮茹惊醒。
她暗自惕然：今天是怎么了，竟差点被他三言两语打动？莫非是东旭走得太久，自己终究也耐不住孤单，连傻柱都瞧进眼里了？
那点感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醒的戒备。
她得守住分寸，有些念想只能让人远远望着，绝不能真让人尝到甜头。
“没什么，”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已换上温婉的笑，“就是听你为我们家操心，心里感动。
雨柱，你真是个好人。”
何雨柱正说着话，没料想迎面飞来一张“好人帖”
再瞧秦淮茹那温温柔柔的眼神，心下不由暗叹：这话说得巧妙。
一顶高帽扣下来，再有什么心思的人，恐怕也会想着——她既觉得我好，我是不是该耐心些，等她心甘情愿？
他却清楚，这不过是她护着自己的法子。
给你戴上“好人”
的名头，叫你瞻前顾后，看得见却够不着，干着急。
“秦姐就别给我戴高帽了，”
他摆摆手，“咱们说正事，跟我是不是好人有什么相干。”
何雨柱话音落下，秦淮茹便顺着那话头，真的沉入了对往后的思量里。”棒梗嘛……往后成了家，立了业，顺顺当当接上红星轧钢厂的班，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她眼神微微亮着，声音里透出些暖意，“要是书读得争气，更有出息些，能当上技术员，那就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小当和槐花呢，长大了也寻个正经工人嫁了，手里都捧着铁打的饭碗，一辈子不愁吃穿，我这颗心啊，也就能彻底落回肚子里，再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秦淮茹所盼的将来，朴素得近乎简单，也深深烙着那个年月的印记。
那时节，工人是老大哥，这话半点不虚。
每日按着钟点上下工，日子虽不阔绰，却自有一份踏实与公道。
有房遮头，有粮果腹，比起乡下挣工分、啃霉窝头的光景，不知要好上多少。
更何况，那饭碗是能父传子、子传孙的，一个岗位便是一家子几代的倚靠，稳当得很。
在她心里，只要棒梗捧稳了铁饭碗，两个闺女嫁了端铁饭碗的汉子，一生温饱无忧，她便再无所求。
这是最本分、最实在的念想。
可她哪里晓得，往后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人心会跟着潮水奔涌，追着那些层出不穷的新鲜物件——黑白电视换了彩色的，彩色的又盼着更轻薄的；有了房子想车子，有了这样想那样。
到后来，仿佛跟不上这追赶的步子，手里缺了足够的银钱，连做人的底气都要短了几分。
她更不会知道，自己肚里爬出来的那几个，心里头的窟窿也是一个比一个深，任她怎么填，也永远填不满。
此刻她所笃信的那份安稳、那个铁打的饭碗，到头来，怕也只是水里的月亮，一碰就散。
何雨柱听她说完，嘴角弯了弯，问道：“那张大妈呢？你可曾想过她往后如何？”
“她？”
秦淮茹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淡薄，“一身是病，整天嚷着这儿疼那儿疼，不吃止疼片就挨不到天亮。
她那样的，往后还能有什么景？”
言下之意，贾张氏这般药不离口的，怕是没几年光景了。
秦淮茹这回却是想岔了。
她只瞧见婆婆药片越吞越多，却不知那已是实打实的药瘾——吞药早不是为了止疼，而是贪恋那药劲儿带来的晕乎与舒坦，离不开了。
贾张氏一没上过战场，二没落下什么重伤旧疾，哪至于日日夜夜靠这药片子熬着？
“秦姐，这你可看走眼了。”
何雨柱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知不知道，那止疼片里有样东西，能安神，也能叫人神经松快，像飘在云里头？”
“张大妈这呀，是吃上瘾了，跟小孩弹玻璃珠似的，越玩越丢不开手。”
“往后你们家填这个窟窿的钱，只怕少不了。”
“再说了，张大妈吃穿不愁，药片子还让她睡得香沉，你琢磨琢磨，这样的人，是不是反倒活得长长久久？”
秦淮茹猛地站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怎么可能？”
“柱子，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难道你去问过医生了？”
何雨柱方才那番话条理清晰、见解分明，全然不似往日那个憨直鲁莽的厨子模样，秦淮茹心头一紧，立刻想到了这个缘由。
何雨柱不便多作解释，索性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是，我请教过大夫。
我问一个人若是吃得好、睡得稳，是不是能活得长久些。
大夫说，那自然是能的。”
“秦姐，你瞧瞧你家婆婆，哪一处像是短寿的模样？”
“她要是真活得那么长久……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秦淮茹不自觉地低声喃喃，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抬眼撞见何雨柱讶异的目光，慌忙解释道：“柱子，你不明白，我每月工资也就二十来块，可光是买止疼片，一天就得花掉三五毛钱。”
“从前每月五六块钱还能勉强撑住，如今这药钱已经涨到了十块。
家里孩子们连棒子面都快吃不饱了！”
“我原本想着……她老人家或许熬不过这两年。”
“要是她真这样一年年地长寿下去，每月生生耗掉我大半的工钱，我……我还能怎么办？”
说完这些，秦淮茹自己也怔住了——她向来以孝顺温婉的形象示人，怎么今日竟对着何雨柱吐露了这般心思？
他会不会从此看轻了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何雨柱眼中没有丝毫讥诮或鄙夷，反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体谅：“秦姐，你这番话实在，是真正把我当自己人，说了心底的话。”
“你若是对我说，无论如何都得供着张婆婆吃那止疼片，那咱们今日……倒真不必再谈下去了。”
秦淮茹凝神听着，望着何雨柱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沉静神情，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先前瞥见他秋裤下隐约的轮廓。
心头莫名一颤，耳边的声音便听得更专注了。
何雨柱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如今是新社会了，风气早就不同往日。”
“就算是婆婆，也没有道理只顾着自己舒坦，就把儿媳妇逼到绝路上去。”
“张婆婆年纪还不算太大吧？缝补洗涮的零活总还能做些吧？”
“秦姐，我给你出个主意：让张婆婆自己寻些零活，挣多挣少都由她，你只管她一日三餐，这便算是尽了孝心。”
“至于止疼片——她若自己有钱，买来吃也无妨；但绝不能拖累你，更不能拖垮三个孩子。
若是没那个条件，这药就不该吃。”
秦淮茹脸上浮起愁容：何雨柱说得固然在理，可贾张氏哪里是个能听进道理的人？
要她去做零工？要她不再伸手讨止疼片？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柱子，你想得是很好，可是……”
秦淮茹踌躇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显然根本没有勇气向贾张氏开这个口。
贾张氏撒起泼来，是从不管秦淮茹脸上挂不挂得住的，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倒。
秦淮茹若还存着半分体面心思，便绝不愿去招惹这个一点就着的 ** 桶。
何雨柱嘴角轻轻一扬：“秦姐，我给你说个故事听听。”
秦淮茹这一晚已不知第几回对何雨柱刮目相看，可听他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雨柱，你一个做饭的师傅，还会讲故事呢？”
“做饭的怎么了？做饭的就不能认字读书了？”
何雨柱眼里掠过一丝神秘的光，“这些日子，我可没少翻书。”
这话像是为今日的转变轻轻揭开了帘角，往后秦淮茹再回想时，自然会“恍然”
——原来何雨柱是读了书，性子才不同了。
“好，你说，是个什么故事？”
秦淮茹抱着听趣儿的心思，等着他开口。
何雨柱语气平缓：“是个叫《月牙儿》的故事。”
《月牙儿》本是老舍笔下的一篇中篇小说，诉说旧社会里一对母女在绝境中相继沉入暗娼生涯的悲剧。
何雨柱讲时，却悄悄改了人物与细节，专为秦淮茹裁了一身衣裳。
他把母女改成了婆媳，两个女人先后丧夫，无枝可依，活路断绝。
为了养活幼小的孩子，婆婆先踏进了暗巷，媳妇随后也跟了进去……最后，他更往故事里添了一味狠药——隐隐暗示，这样拉扯大的孩子，将来或许也会走上第三代的老路。
不刺骨，只锥心。
“那媳妇总记得丈夫，记得丈夫留下的一只木匣。”
“木匣埋下了一切：就埋在城外某处土里，媳妇明明知道地方，却像雨滴落进江河，再也寻不着踪迹……”
“婆婆已经老了，再也卖不动了；她想护着媳妇，却只能赔着笑、听着骂，哄那些客人高兴……”
“媳妇的皮肤糙了，嘴唇总是干裂的，眼里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血丝……她病倒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在牢房里，媳妇又看见了天边那弯月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