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边的混乱，在沈府下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迅速升级。
王康被捞上岸时，已经呛了半肚子水，人事不省。他像一滩烂泥般被家丁们抬着，狼狈地拖向最近的厢房。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与他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纨绔形象判若两人。
沈清辞站在原地，小手死死攥着哥哥沈清砚的衣角，身体因后怕而微微发抖。她的小脸煞白，眼眶里还噙着未干的泪珠，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透着一丝异样的镇定。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父亲沈知远，这位在三房看似存在感不强的庶子，即将到场。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知远的身影出现在了荷花池边。
他大概是刚从城外的庄子上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尘土和风霜的气息。平日里总是温和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他没有先去看王康，也没有理会一旁手足无措的管事，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砚儿！阿辞！”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清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父亲怀里：“爹！我怕……王康表哥他……他想推我下水……”
沈知远心疼地将儿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儿子，落在了清辞身上。
清辞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用带着浓浓鼻音和哭腔的声音，开始“还原”事情的经过。
“爹……”她抽噎着，声音细碎而悲伤，“是康表哥……他骗我和哥哥说池塘里开了并蒂莲，要带哥哥去看看。哥哥肚子不舒服，是我替哥哥去的……”
她的话语很慢，很清晰，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沈知远的心上。
“到了池边，康表哥说并蒂莲在那个地方。”清辞伸出小手，指向池中央最偏僻、青苔最滑的那块区域。“他叫我过去……我刚走过去，他……他就突然说头晕，身体晃了一下，好像是不小心踩滑了……”
沈知远的眼神骤然一冷。
“他掉进水里，扑腾着，还……还想拉我一起下去……”清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的哭腔，“爹，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躲开他，然后就喊人了……”
她说完，便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是后怕，是委屈，也是对兄长安危的恐惧。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句指责王康的话，甚至没有说王康是故意的。她只是陈述事实，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事实。
沈知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儿女，冰冷的目光缓缓转向被家丁抬进厢房的王康。
此刻的王康，已经缓过一口气来。府医正在为他施针，驱散体内的寒气和残留的奇痒。他听到了外面父女三人的对话，听到沈清辞那“天衣无缝”的哭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当沈知远带着两个孩子，以及一群闻讯赶来的家眷和管事，浩浩荡荡地来到厢房时，王康正被扶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沈知远没有理会王康的家人和仆从的跪拜，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床上的王康。
“康侄儿，”沈知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威压，“今日之事，是你失足落水，还是……有人推你？”
王康一愣，随即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脚滑……掉下去了……多谢三叔关心……”
一个“谢”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沈知远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沈清砚：“砚儿，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沈清砚受了惊吓，又看到王康掉进水里，此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只是重复着：“他……他想推我……他掉进水里了……”
“好。”沈知远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管事赵忠使了个眼色。
赵忠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王康冷声道：“康公子，我家三爷问你话，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溺水而亡，或是在我沈府里生了场大病，可就不好听了。”
王康一听，吓得一个哆嗦。他知道，沈知远这是在给他施加压力。他咬了咬牙，强撑着说道：“三叔，我真的只是自己不小心……可能是最近身子不适，腿脚发软……”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更像是心虚的抵赖。
沈知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清辞的叙述，儿子的证词，加上王康这番心虚的辩解，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是一场蓄意的谋害！
他原本对王氏那个侄孙还存着一丝长辈的怜悯和宽容，觉得小孩子家家的打打闹闹，不必太过计较。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打打闹闹？这是要人性命！
沈知远是一个在商场上和底层官场（靠父亲官阴的一个底层官吏）上摸爬滚打的庶子，他深知人心的险恶。沈府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一直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想将三房拖入与嫡系的争斗中。
但今天，对方触及了他的底线。他的儿女，是他在这个冰冷家族里唯一的软肋和逆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王康身上。
“来人，”沈知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康公子不慎落水，受了风寒，身体虚弱。先将他抬回他自己的院子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去请母亲过来一趟。就说……她的宝贝侄孙在我这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叔叔的，要亲自向她讨个说法。”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请王老夫人？那不就是直接把事情捅到老夫人王氏那里去了吗？这是在向整个嫡系宣战！
王康闻言，面如死灰。他知道，沈知远这是在逼姑祖母！他根本没打算私下解决，他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他的姑祖母那里，让她来做一个了断！
他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可是在沈知远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丁将他再次抬起，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向未知的命运。
沈知远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抱着两个孩子，转身走出了厢房。
回到西院，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自己和一对儿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清辞和清砚紧紧搂在怀里，久久不语。
清辞能感觉到父亲身体的微微颤抖，那是压抑的怒火。她知道，父亲这是在心疼她，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信了，他全都信了。
这一刻，清辞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而另一边，被抬回房间的王康，在确认沈知远离开后，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池水不仅冷，更冷的是沈知远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个沈府，他再也无法立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