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书房的烛火已燃至三更。
沈知远伏在案前,指尖被墨汁染得发乌,眉峰紧蹙如刀刻。案头堆着半尺高的策论草稿,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写着“北疆防务三策”,字迹却因心神不宁而略显潦草。他刚从苏婉娘房中出来——妻子端来的莲子羹原封未动,只余碗底一层凝固的糖霜,像极了此刻他心头化不开的焦虑。
“老爷,该歇息了。”阿桃端着铜盆进来,见他案头灯火通明,忍不住劝道,“三太太特意让厨房熬了安神汤,说您这几日……”
“放着吧。”沈知远头也不抬,笔尖在“漕运积弊”四字上重重一顿,“主考官偏好‘数据详实’,我得再核一遍去年河工奏疏里的漕粮损耗数。”
阿桃叹了口气,正要退出,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探头一看,只见清辞抱着个绣着兰草的枕头,赤着脚站在廊下,发梢还沾着夜露。
“姑娘?您怎么还没睡?”阿桃连忙开门。
清辞却不答话,只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她猫着腰溜进书房,见父亲果然还在伏案疾书,便悄悄绕到他身后,突然张开双臂,用枕头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故意捏着嗓子,声音软糯得像块刚蒸好的米糕。
沈知远笔尖一抖,墨点溅在纸上。他无奈地放下笔,扯下枕头:“清辞,别闹。爹爹正忙着……”
“爹爹不忙!”清辞顺势扑进他怀里,枕头“咚”地掉在地上,她仰起小脸,眼眶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清辞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睡不着,只能来找爹爹了。”
沈知远一怔,方才的焦躁顿时散了大半。他蹲下身,用指腹擦去女儿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噩梦?梦见什么了?告诉爹爹。”
“梦见……”清辞吸了吸鼻子,演技逼真得让墨竹在门外都差点信以为真,“梦见爹爹去考春闱,坐在考场里,卷子发下来,全是清辞见过的字——‘边防’‘漕运’‘格物致知’,可爹爹拿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考官站在旁边,皱着眉头说‘庶子果然不通实务’,还把卷子扔在地上……”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真真假假地往下掉,小手紧紧攥着沈知远的衣襟:“清辞在梦里哭得好伤心,喊爹爹,可爹爹听不见……呜呜呜……”
沈知远心头一紧。他当然知道女儿在“编故事”——那“边防”“漕运”的考题方向,正是清辞从苏家情报网弄来的消息,她怎会“梦见”?可看着她红红的眼圈、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他只觉得喉咙发哽。
这孩子,分明是见他茶饭不思、深夜苦读,心疼他罢了。
“傻丫头,爹爹怎么会答不出题?”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蹭在自己官服前襟,“你忘了?爹爹书房里堆的那些策论,哪一篇不是爹爹熬了通宵写的?你给爹爹的‘风向标’,爹爹都记在心里呢。”
清辞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爹爹不骗清辞?”
“骗你是小狗。”沈知远故意板起脸,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再说了,就算真遇到难题,爹爹也能想起你研墨时念叨的‘民船半税惠及农户’,想起赵平家的例子——这些都是你教爹爹的‘实务’,考官定会觉得新鲜。”
提到“赵平”,清辞眼睛一亮。她从袖中掏出那个防水簿,翻到夹着干桂花的那页——那是赵平娘晒的,上次府学考核后送给沈清砚的。
“爹爹你看,”她指着簿子上自己写的批注,“赵平说,他家去年靠民船运粮,省了一半税钱,买了两头牛。这就是‘民船半税’的好处呀!爹爹写策论时,把这个例子加上,主考官肯定喜欢。”
沈知远接过簿子,指尖拂过女儿娟秀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不仅替他搜集情报,还替他整理案例,甚至记得寒门学子的点滴细节。她哪里像个10岁的孩童,分明是他最得力的“军师”。
“清辞,”他声音放得更柔,“你为何要做这个噩梦哄爹爹?”
“因为清辞担心爹爹呀。”清辞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墨竹姐姐说,爹爹这几天只吃了半碗粥,晚上还咳嗽。清辞怕爹爹累坏了,考不上进士……那样的话,大房伯伯他们会笑爹爹‘庶子不自量力’,祖母也会更不喜欢我们了。”
提到“祖母”,沈知远眼神暗了暗。他当然知道王氏的敌意,知道大房孙子沈清宇等着看他这个三叔的笑话。可此刻,女儿的话像一把钝刀,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露出内里最脆弱的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女儿抱得更紧:“爹爹答应你,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你担心。至于考试……”他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她的额头,“等爹爹金榜题名,带你去看苏州的桃花,好不好?你大舅说,苏家祖宅的桃花,开得像火烧云。”
“真的?”清辞破涕为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清辞要穿最漂亮的裙子,让大舅母给我簪桃花!”
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沈知远心中那点因庶出身份而生的自卑与焦虑,仿佛被这笑容驱散了不少。他忽然觉得,自己拼命想要考取的进士功名,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摆脱困境,更是为了能给女儿一个“不看人脸色”的未来。
“爹爹,你笑起来好看。”清辞突然说。
沈知远一愣:“爹爹平时不笑吗?”
“平时都在看书,眉头皱着,像爹爹书斋里挂的那幅‘苦瓜图’。”清辞用小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清辞喜欢看爹爹笑,像……像曾祖父松风堂里的那棵老松树,春天抽芽的时候,可精神了。”
沈知远心中一动。他想起前几日沈老太爷派人送来的话——“松风堂的枣泥糕,随时可去取”,想起老太爷拍着他肩膀说“庶子亦可争气”。原来,女儿早已看透他所有的伪装,也看透了沈府这潭死水的真相。
“清辞,”他轻声道,“爹爹以前总觉得,庶子低人一等,做什么都要偷偷摸摸。可现在……”他看向女儿明亮的眼睛,“有你在身边,爹爹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清辞仰头看着他,忽然从袖中腕间的玉镯,在他眼前晃了晃:“爹爹,清辞还有个‘秘密武器’呢。”
沈知远当然知道这个手镯的秘密——清辞有时会独自对着它低语,出来后总能说出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他曾以为是孩子的幻想,此刻却隐隐感到,那或许是女儿最大的依仗。
“什么武器?”他故意逗她。
“不能说。”清辞吐了吐舌头,把镯子戴回手腕,“师尊说了,天机不可泄露。总之,爹爹只管安心备考,其他的,交给清辞。”
“师尊?”沈知远疑惑。
“就是……”清辞歪着头想了想,用稚嫩的语言解释,“天上的神仙师父呀!他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会保佑爹爹考试顺利的。”
沈知远失笑。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不再追问。他知道,这“师尊”或许是清辞的幻想,或许是她从苏家听来的故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女儿对他的信任与祝福。
窗外的更鼓响了四下,墨竹在门外轻声提醒:“姑娘,三太太让奴婢来看看,您该回去歇息了。”
清辞这才恋恋不舍地从父亲怀里爬起来,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爹爹,明日清辞让墨竹姐姐给你送枣泥糕,是你最爱吃的苏府厨娘做的!不许不吃哦!”
“好,听你的。”沈知远笑着点头。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沈知远低头看了看案头那张写满“边防”“漕运”的草稿,又看了看女儿留下的防水簿和枕头,心中一片宁静。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他有妻子的默默支持,有女儿的机智谋划,有苏家的情报网络,还有……那个神秘的“师尊”和手镯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拿起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苏婉娘放的安神丸),倒出两粒含在嘴里,又端起墨竹留下的安神汤,慢慢喝完。
“爹爹,该歇息了。”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声说,像是对女儿承诺,又像是对自己说。
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案头那张防水簿,也映照着沈知远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他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只要有女儿在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而此刻,躲在门外偷听的墨竹,早已被清辞的演技折服。她小声对身边的周妈妈(清辞奶娘)说:“您瞧见没?姑娘那眼泪,说来就来,比我见过的戏班子角儿还会演!”
周妈妈笑着摇头:“这丫头,从小就鬼灵精怪。三爷有她陪着,算是福气。”
清辞却不知道她们的议论。她抱着枕头跑回自己房间时,见苏婉娘正坐在灯下等她,连忙进去:“娘,爹爹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
苏婉娘摸着她的头,眼中满是欣慰:“你这孩子,净会使小性子哄你爹开心。”
“才不是小性子呢!”清辞仰起脸,小脸上满是认真,“清辞是真的担心爹爹。爹爹要是累垮了,谁帮清辞整理三舅舅的情报呀?”
提到“三舅舅的情报”,苏婉娘眼神一凝。她知道苏明耀的情报网有多重要,也知道清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懂得利用一切资源帮助父亲,实在难得。
“清辞,”她柔声道,“往后整理情报,务必小心。人心叵测,莫要被人利用了。”
“知道啦,娘。”清辞乖巧地点头,“清辞只整理公开的邸报和议论,不碰机密。三舅舅说了,这样才安全。”
苏婉娘这才放下心来。她知道女儿的聪慧,也知道她有自己的分寸。
夜深了,清辞躺在床上,腕间的手镯微微发烫。师尊玄昀的神识传来一丝暖意:“潜龙在渊,需刚柔并济。今日以‘忧心’慰父,便是‘柔’之妙用。明日可借‘枣泥糕’为由,再探父亲备考进度。”
清辞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