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光县衙的书房总比别处多几分水汽。
沈知远将最后一卷《汶河汛期记录》塞进樟木箱时,檐角的铜铃忽然响了。他抬眼望向窗外——秋夜的月亮被薄云遮着,官道上的灯笼却晃得格外急,像是有人策马而来。
“周伯,去看看谁来了。”他整了整官袍补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苏婉娘绣的平安符。自三日前陈鹤年连夜离去,他便按女儿清辞的叮嘱,将县衙大门从“昼开夜闭”改成“宵禁”,只留角门应急。此刻这急促的马蹄声,绝非寻常访客。
不多时,周伯掀帘而入,声音压得极低:“老爷,是……是汴京来的陈大人,带着工部的公文,说有要事相商。”
沈知远心头一跳。他想起清辞昨日傍晚在汶河边的叮嘱:【“爹,若陈大人再来,只说‘梦境模糊,唯记结构’,莫提一字原理。他性刚直,厌虚言却惜才,咱们‘装糊涂’才能避祸。”】当时清辞正用炭笔在《堤坝维护录》上画“分洪渠水位预警线”,腕间玉镯的金纹在暮色里一闪,像极了师尊玄昀神识的微光。
“请陈大人到书房稍候,我换件常服就来。”他匆匆脱下官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衫,又将案头的《工部河道纪要》(陈鹤年上次留下的)塞进抽屉——那是清辞说“万一他考校,就拿这书挡箭”的“挡箭牌”。
书房里,陈鹤年正站在《汶河全图》前,青铜罗盘搁在地图的“沈公堤”位置。他今日未着微服,一身鸦青色常服,领口露出工部尚书的獬豸补子,虽已致仕,眉宇间的威严仍压得满室烛火微微摇晃。
“沈县令。”见沈知远进来,陈鹤年转身拱手,声音比三日前更沉,“老朽这身打扮,想必你已知晓——工部致仕尚书陈鹤年,奉圣命巡视山东河道,特来拜会。”
沈知远连忙还礼,心头却咯噔一下:圣命巡视?他想起清辞说过“陈大人虽正直,却与工部旧党有隙,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大人折节下顾,下官荣幸之至。”他侧身让座,目光扫过陈鹤年手中的公文——封皮上“工部举荐”四个朱红大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先喝杯茶。”沈知远亲自拎起铜壶,沸水冲入粗瓷碗,茶叶是清辞从苏府带来的“雨前龙井”,“这茶……是拙荆娘家送的,陈大人尝尝。”
陈鹤年没碰茶杯,径直走到书案前,指尖点着那幅《沈公堤结构图》:“三日前老朽粗略看了堤坝,今日带了工部最新绘制的《山东河道图》,你且看看这‘品字形铁篦子’的位置——与李冰父子修都江堰的‘鱼嘴分水’竟有八分相似,可你这图纸上,为何标着‘梦中所得’?”
沈知远心中一凛,面上却堆起憨笑:“陈大人明鉴,下官去年疏浚汶河时遇险,昏迷三日,梦见个白胡子老头,只指着这结构说‘如此可驯水’,醒来便画下了草图。至于其中道理……”他挠了挠头,“糊涂得很,只记得‘铁篦子要像梳子,糯米浆要像胶水’,具体数字全忘了。”
“忘了?”陈鹤年突然冷笑,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你这《堤坝维护录》上写着‘铁篦子齿距三指宽,糯米灰浆配比三斗米二石灰’,墨竹丫头还说你‘按汶河水流速调间距’——沈县令,你当老朽是三岁孩童?”
沈知远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清辞教墨竹的话:“若有人问细节,就说‘记在另一本笔记上,被风吹进汶河了’。”此刻陈鹤年竟直接拿出墨竹的证词,显然早有准备。
“这……”他佯装懊恼,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那本笔记确实被风吹走了,只剩这草图。至于原理嘛……”他凑近陈鹤年,压低声音,“下官觉得,兴许是汶河的水神可怜百姓,托梦给下官呢?”
陈鹤年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大笑:“好一个‘水神托梦’!老朽当了四十年工部侍郎,修过黄河决口,治过淮河泛滥,就没见过这么‘滑头’的县令!”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陡然锐利,“但你这堤坝,绝不是‘托梦’能建出来的。沈知远,你实话告诉老朽——这图纸,究竟是谁画的?”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沈知远想起清辞昨夜在灯下的叮嘱:【“爹,若他问起画图人,就说‘醒来后依稀记得轮廓,自己瞎琢磨着画的’,万不可提我半个字。他若查我,我便说‘女儿顽劣,偷拿我的笔乱涂乱画’,横竖我庶子出身,没人信我能教出这等才女。”】
“陈大人,”他垂下眼帘,声音愈发谦卑,“下官真的只记得个大概。您想啊,一个差点淹死的人,哪还有心思记什么原理?只想着‘怎么不让水再害人’,就照着梦里的影子瞎画,工匠们说行就行,不行就改……”他指了指墙角的“废图纸堆”,“这些都是改废的,您要是不信,随便翻。”
陈鹤年果然走向废图纸堆,随手抽出一张——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叠梁闸门”,旁边批注“栓子说太重,减两块木板”。他指尖拂过那稚嫩的笔迹,突然问:“这字迹,是沈县令的?”
“是……是小女清辞的。”沈知远硬着头皮承认,“她见我画得乱,便抢过笔替我描。这丫头打小就爱涂鸦,我原以为她胡闹,没想到……”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她画的,倒比我的管用。”
“清辞?”陈鹤年眯起眼,“可是那个说‘治水如驯兽’的丫头?”
“正是小女。”沈知远心中暗骂清辞“多嘴”,脸上却赔笑,“她随我在河边长大,听多了工匠们议论,便记住几句俏皮话。至于画图……”他摆手,“她哪懂什么水利,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
陈鹤年沉默片刻,突然从怀中掏出工部公文,拍在案上:“沈知远,你女儿这‘照猫画虎’,画出了工部三年都没琢磨透的‘分洪渠引水灌田法’。圣上看了老朽的奏报,特命我举荐你为‘青州河道总督’,兼管汶河、黑龙潭流域——这公文,是任命状,三日后生效。”
沈知远猛地抬头,公文上的“河道总督”四字烫得他眼睛发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升迁是喜,却也将他和女儿彻底绑上“治水”的战车,更可能引来京城王氏一党的嫉恨(清辞曾提过“王康在工部有远亲”)。
“陈大人,”他按住公文,声音发颤,“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难当也得当!”陈鹤年打断他,眼神灼灼,“汶河水患十年九发,多少官员束手无策,你倒好,用个‘托梦’的借口,就把堤坝修成了!老朽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只要你肯治水,工部便是你的后盾——至于你女儿……”他顿了顿,“老朽想收她为徒,教她《河防大全》。”
沈知远心头狂跳。他想起清辞腕间的手镯,想起师尊玄昀“莫入工部党争”的警告,连忙推辞:“小女顽劣,且需陪伴父母,实在不敢耽误陈大人。”
“罢了罢了。”陈鹤年摆手,语气却更浓,“既然你不说实话,老朽也不逼你。但这‘神授’之说,老朽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你记住,工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也为你女儿敞开。”
夜渐深,陈鹤年起身告辞。沈知远送他到衙门口,月光下,老尚书的背影有些佝偻,却依旧挺拔如松。
“沈县令,”陈鹤年突然回头,“你女儿那本《汶河地形图》,老朽想借去看看。”
沈知远心中一紧:“陈大人,那图……被风吹坏了,只剩碎片了。”
“碎片也行。”陈鹤年从袖中摸出块碎银,“这是润笔费,明日让墨竹丫头送来。”
看着陈鹤年上马远去,沈知远攥着那块碎银,手心全是汗。回到书房,他打开清辞的《堤坝维护录》,最后一页写着:【“爹,陈大人借图是假,探我虚实是真。他既知我画图,必会查我底细——三舅舅的情报网该动起来了,尤其王康在工部的动静。”】
原来清辞早料到这一步。沈知远苦笑一声,提笔在册子上添了句:【“吾女智计过人,爹愧不如。”】
窗外,汶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在为这场“书房夜谈”奏鸣。沈知远知道,陈鹤年的“不再追问”,不过是暂时的休战;而“对神授产生兴趣”,才是真正的棋局开始——这盘棋,关乎治水,关乎升迁,更关乎京城沈府那场尚未爆发的宅斗。
他吹熄蜡烛,将工部公文锁进樟木箱。黑暗中,仿佛听见女儿的声音:【“爹,别怕。师尊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咱们只需掌稳船舵,便能渡此劫。”】
腕间似乎传来一丝温热——那是清辞的手镯,师尊玄昀的神识,正透过夜色,默默守护着这对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