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山换阵后的第四天,变化开始显现了。
最先发现的是第五峰的几个年轻弟子。他们清晨起来做早课,推开房门时,明显感到呼吸吐纳间多了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下过雨后山林里蒸腾起来的那种甘润。有人试着打坐,周天运行速度比平日快了两成不止。
消息传得极快。到中午时,各峰弟子已经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说大师兄新布的阵法比原先的更强,山上的灵气一天比一天足了。
石坚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一早就去了第四峰的中枢位置,检查六座聚灵阵的联动情况。第四峰是茅山诸峰的中轴,地底有暗河经过,他特意在这里多布了一道引导阵,将各峰汇聚来的灵气引向地脉深处。这些天下来,地脉附近的土石都泛着一层极淡的银霜,是用灵气浸润后自然生出的异象。
石坚蹲在引导阵旁,将手按在地脉出口处感应了片刻,又取出一枚玉简,把今日的灵气浓度和灵脉恢复情况记录下来。这是他自己做的简易观察表,每天一次,风雨无阻。
灵脉确实在恢复,但速度极慢。
如果之前灵脉的枯竭速度是一石,那现在反哺的速度顶多是一斗。改善是有的,但远不足以逆转大局。这一点他早和掌门说过了,灵脉的根子在外面,不解决内外隔绝的问题,光靠反哺只是续命,不能回生。
不过续命也分怎么续。至少眼下山上的灵气已经够弟子们正常修炼了,撑上三五年不成问题。三五年内,他必须找到通往洞天的路。
从第四峰下来,石坚顺路去了趟太玄顶。掌门还在“闭关疗伤”,除了他和一名送饭的守门弟子,谁也不能上去。他到静室外,隔着门叫了声“掌门师兄”,里面传出玄真淡而沉稳的声音:“进来。”
石坚推门进去,玄真正坐在蒲团上调息,面色红润,精神极好。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外头怎样了?”玄真问。
“清虚还押在执法堂。大师伯那边暂时没动静,但肯定已经知道清虚落网了。我估计他这些天在想法子脱身,或者干脆铤而走险。”石坚道。
玄真点了点头:“你布的阵呢?”
“全山六处关键节点已全部替换完毕。灵气浓度比旧阵提升了近一倍,而且还在缓慢增长。弟子每日记录,目前没有异常。”石坚把记录用的玉简递过去。
玄真接过来看了片刻,道:“第三峰被破坏过两次,你多加了两道感应阵,这我知道。那清虚夜入太玄顶,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你大师伯这步棋走得又急又蠢,可见你逼得他够狠。”
“弟子倒觉得,清虚这次未必是大师伯亲自指使。大师伯生性谨慎,不会派自己门下弟子去太玄顶。这更像是清虚自己动了心思,想趁掌门闭关时做点什么,好向大师伯邀功。”石坚分析道。
玄真“嗯”了一声:“所以你想先留着清虚,不急着审?”
“是。清虚在我手里,大师伯就得分心。他若来救,便坐实了关系;他若不救,寒了门下人的心。左右都是我们占优。清虚这人,比孙三好用得多。”
玄真笑了笑:“行,就按你的意思办。不过你要沉住气,别把他逼得狗急跳墙。”
“弟子明白。”
从太玄顶出来,天已经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在山头上,山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石坚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脚步。他感觉到丹田中的星雷之力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他转头往山下看。第四峰的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正在丛林中一闪一闪,像有星辰落进了山坳里。那是聚灵阵在白天也能吸收到少量星力的表现。虽然不如夜里明显,但至少说明阵法已经能在日光下勉强运转。
石坚站在那里看了一阵,直到那点银光被山雾遮住,才重新迈步。
回到住处时,院门口蹲着个人。
石少坚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布包,脸上明显带着困意,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见石坚回来,他连忙站起来,叫了声“爹”。
“什么时候来的?”石坚一边开门一边问。
“来了有一会儿了。”石少坚跟进去,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我去厨房拿了些吃的,想着您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石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还热着的素包子和一碗用油纸封着的菜汤。
“你吃了吗?”石坚问。
“还没。”
石坚把包子掰成两半,递给石少坚一半。父子俩就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外头阴云密布,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个人和一顿简单的饭。
“爹,我听说山上的灵气都是您弄的。”石少坚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外门那些师弟天天夸您,说您比从前跟变了个人似的。”
石坚没接这话,只问:“你这几天修炼了吗?”
“炼了。”石少坚忙道,“每晚都练,雷法也重捡起来了。就是……一个人练总觉得差了点东西,有些地方卡着过不去。”
石坚放下包子,看着他。石少坚被看得发毛,正要解释,石坚道:“明天开始,每晚来我这里,我盯着你练。”
石少坚愣住了,接着脸上露出喜色:“真的?”
“我不说第二遍。”石坚端起菜汤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
石少坚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啃包子,眼睛却亮得发光。
屋外起了风,山雨欲来。
石坚走到窗边,将窗子关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的腥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桌边还在吃包子的石少坚,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那是原身从未给过这个儿子的东西。
“吃完了就回去吧,要下雨了。”石坚道。
石少坚应了一声,几口吃完,收拾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爹,您早点歇着。”
“知道了。”石坚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石坚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雨点开始敲打屋檐,像无数细小的鼓声。
他走到静室中,重新点起油灯,铺开周天星斗图的抄本。
洞天二字在心头越来越重。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整座茅山都笼在雨幕里。六座聚灵阵在雨中无声运转,银光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光晕,从山外看去,如同大山深处藏着几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星灯。
石坚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星图中央那片空白处。那是紫微垣的位置,也是整幅星图唯一没有阵纹的地方。他用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画了个圈,像要填补那片空白。
有些东西,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