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壮汉子被九叔用绳子捆了,扔在庙堂角落。石坚蹲在他面前,把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三张皱巴巴的引阴符、一小瓶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几块碎骨,还有半块吃剩的干粮。
这汉子看着三十出头,一脸横肉,此刻被捆得结实,嘴上还不老实,满口污言秽语。九叔听得皱眉,上去在他肩头拍了一道定身符,那汉子顿时浑身僵直,只剩一双眼珠子惊恐地乱转。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得慢了,我就让你试试雷火炼体的滋味。”石坚在他面前亮出一道雷符,银紫色的电光在符纸上噼啪跳动。
汉子喉咙里“嗬嗬”几声,石坚将定身符掀开一角。那人猛喘了口气,终于不敢再骂了。
“邱三爷来清源镇多久了?”石坚问。
“三、三个多月……”
“他平时都和什么人联系?”
“我、我不太清楚,我就是个跑腿的。三爷每隔几天就让我去镇东头的老槐树下取信,送信的人从来不见面。信就塞在树洞里,用油纸包着。”
“取回来的信呢?”
“三爷看完就烧了。就一封没烧净,他让我把灰扔到河里。”汉子说到这,眼睛直往石坚袖口瞄。石坚顿时明白,那半张带“茅”字的纸片,就是没烧净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
“我不识字啊!三爷让我做事,从来不解释。”汉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九叔走过来,低声对石坚说:“大师兄,这人没撒谎。他面相愚钝,命门无光,是被人用阴符控住了神智。即便知道什么,也不全是真的。”
石坚点头,盯着那汉子看了一阵,忽然问:“邱三爷平时可提到过茅山?”
那汉子愣了一下,眼神开始发直。石坚心中一动,伸手按在他额头上,星雷之力极轻柔地探入。汉子浑身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三爷说过……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茅山,说……说茅山欠他一条命……”
石坚与九叔对视一眼。
“他还说过什么?”石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说……等山上的人掌了权,他就能回山了。到时候……要那些老东西一个个都跪着还他……”
这话说完,汉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在地上,昏了过去。
石坚站起身,脸色铁青。“等山上的人掌了权”——这几个字像冰棱一样扎进他心口。邱三爷是茅山的人,或者曾经是。而那个“山上的人”,就是大师伯。
“如果邱三爷是茅山弃徒,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九叔沉声道,“他修的是邪法,但根基却是茅山一脉。难怪他对我茅山布阵、进镇采购这些事如此清楚。有人在山里给他递消息。”
“而且那半张纸片上的字迹……”石坚从袖中取出纸片,放在灯下细看,“这字我认得。是大师伯门下清虚的笔迹。”
九叔倒吸一口凉气:“大师兄,你是说……清虚和这邱三爷也有联系?”
“清虚被拿住之前,曾经出过几趟山。若说他是大师伯和邱三爷之间的信使,我一点不意外。”石坚将纸片重新收好,“今晚的事,已经能连起来了。山上有人要动茅山,山外有人接应。义庄的尸首、镇外的邪修、山门的阵法破坏,全是同一盘棋。”
九叔脸色阴沉:“那还等什么?我们连夜回山,把清虚提到掌门面前审个明白。”
“师弟,先别急。”石坚道,“邱三爷已死,他背后还能不能咬出来,全看清虚开不开口。清虚在大师伯门下多年,不是孙三那种软骨头。若我们贸然回山提审,反而会让大师伯提前翻脸。到时他若反了,山上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九叔沉默了。他知道石坚说得在理,可心里的火烧得实在难受。
石坚拍了拍他的肩:“今晚我回义庄去,少坚还一个人待在客栈,我不放心。这汉子你看着,等天亮了找个空屋子先锁起来。别让镇上的人知道。我和少坚明天一早先回山,把今晚的事禀报掌门。你留在这里,继续盯着镇上那几处地方,看还有没有邱三爷的同党。”
九叔点头:“好。那你和少坚一路小心。”
石坚笑了笑:“该小心的是他们。”
他说完,转身出了破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股雨水将至的气息。镇上的灯火大多已经熄了,只有远处客栈二楼的窗子里还亮着一盏油灯。那是石少坚点的,按他嘱咐,门窗紧闭,灯亮着,表示人还在。
石坚在夜色中走了一阵,快到客栈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侧过头,往街角的一棵歪脖子树后扫了一眼。那里暗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从破庙出来之后,一直有道极淡的视线黏在他背上。
石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进客栈前,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反手一弹。石子擦着歪脖子树的树皮飞过去,带落几片树叶。树后一片死寂。
他没有再停留,推门进了客栈。石少坚果然没睡,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听见门响,先是一惊,看清是石坚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爹!您回来了!”他跳下床,“九师叔呢?”
“他有事,明天再过来。”石坚脱下外袍,倒了杯水喝下,然后坐到床沿,看着石少坚,“今晚你一直醒着?”
“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义庄里那些尸首。”石少坚老实道。
“多看看就习惯了。”石坚顿了一下,又说,“你已经做得不错了。能一个人待着,没怕到跑出去,这就是定力。”
石少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爹,那……那个邪修怎么样了?你们打赢了没有?”
“打赢了。他死了。”石坚语气平淡,“死前说了些话,对我们很有用。”
石少坚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他是不是和山上的人有勾结?”
石坚看着他,没有回答,只说:“这些事你先别管。好好修炼。等你筑基之后,有些事我会告诉你。”
石少坚用力点头:“我明白。”
石坚让他去睡,自己在窗前坐了一夜。天将亮时,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给九叔,便带着石少坚出了客栈,抄小路回山。
一路上没再有人跟踪。也许是没有,也许是对方知道今夜已经败露,不敢再动手。
进了茅山山门时,天色已经大亮。石坚让石少坚先回住处,自己径直上了太玄顶。这件事不能有片刻耽搁,必须让玄真知道。
正殿外,守门弟子见石坚面色凝重,不敢多话,连忙进去通传。片刻后,石坚被引进内室。玄真见他风尘仆仆,双眼布满血丝,便知山下必出了大事。
“坐。慢慢说。”玄真道。
石坚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纸片,放在案上:“掌门师兄,山外的邪修,已经和山上的内奸连在一起了。”
玄真捡起纸片,看了几眼,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寒霜。
“清虚……好一个清虚。”他低声道。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山风呜呜地灌进殿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