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开口了。
第二天一早,玄明亲自主审,石坚和玄真在侧厅旁听。清虚起初还咬紧牙关,等玄明将搜出的物证一一摆出来,半张烧残的信纸、他从山上带下去的灵材、他房中暗格里搜出的几两来路不明的碎金,清虚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到最后,玄明把一封信拍在他面前。那是从邱三爷庙里搜出的另外半张纸片,拼在一起,虽然还缺了一角,但清虚的字迹已经铁证如山。
清虚彻底瘫了。
他交代说,自己确实奉大师伯之命下山与邱远山联络,每隔半月送一次信。信的内容他看过,无非是山上的布阵进展、巡山弟子的调动、以及掌门的作息起居。邱远山则按月给他一批银钱,还答应事成之后传他一门“延寿秘法”。
“事成之后”四个字,让侧厅里静得可怕。
等清虚被押下去后,玄真缓缓起身,脸色铁青。石坚跟出来,见玄真站在廊下,一手撑着柱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同练功,同挨师父的戒尺。”玄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他比我早入山三年,我敬了他三年。后来师父传位与我,他没说什么,我以为他服气。原来,他恨了我几十年。”
石坚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几十年的兄弟情谊,被一堆物证和一份供词砸得粉碎,换作谁都不好受。
“掌门师兄,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石坚道,“清虚的供词只能证明他受玄机指使通敌,但邱远山已死,死无对证。若是大师伯闻风而动,抢先一步毁了剩下的证据,或者拉几个弟子做替死鬼,我们就被动了。”
玄真慢慢松开柱子,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双眼里,多了一股石坚从没见过的冷意。
“你说得对。既然他不念旧情,我也就不用再替他留脸了。”玄真道,“传令下去,玄机挑唆弟子通敌、里通邪修、图谋不轨,即日起革去长老之职,禁足于其住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石坚心中一跳:“掌门师兄,这会不会太急?大师伯根基深厚,若他拒不从命……”
“所以我要派执法弟子去。正大光明地去。”玄真道,“先把名分定下来。他若反抗,就是坐实了罪名。他若乖乖就范,我们也能腾出手来查他下面那些人。无论他选哪条路,我们都占理。”
石坚略一思索,点头:“这确是一步好棋。但弟子担心,大师伯不会坐以待毙。以他的性子,八成会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来。”
话音刚落,一名执法弟子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掌门!大师伯他……他跑了!”
石坚和玄真同时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跑的?”石坚上前一步。
“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们奉命去请大师伯到执法堂问话,到了他的住所,发现人去屋空。院子里连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只留下了这个!”那弟子将一封书信递上。
玄真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大意是:清虚受人蛊惑,他教导无方,羞愧难当。但他绝未指使通敌,如今瓜田李下,无颜自辩,只能暂离山门,待查明真相后自会回来。
“好一个以退为进。”石坚从玄真手中接过信看了一遍,冷笑出声,“这信是故意留的。上面的字句滴水不漏,不承认,不否认,只说自己‘羞愧’。等日后传出去,就是掌门不容人,逼走了劳苦功高的大师伯。他再躲在暗处,看山上自己人怎么闹。”
玄真眼中寒光闪动:“你说得对。他是自己走的,我没下过令。可这封信一到弟子们手里,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果然,不过两个时辰,山上已经传开了。
大师伯走了。有人说他是畏罪潜逃,有人说他是被清虚连累,有人说掌门早就想动他,清虚不过是借口。流言蜚语像野火般在茅山上下蔓延,有些弟子不敢在明处议论,躲在屋里交头接耳,眼神躲闪。
石坚走在山道上,到处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又亢奋的暗流。
他忽然意识到,大师伯走这一着,比直接动手更毒。
茅山是道门正宗,上下数百名弟子,真正知道内情的不过寥寥数人。玄机平日里与人为善,甚少树敌,声望极高。现在他撇下“羞愧离开”的一句话,把难题全甩给了掌门。玄真若继续追查,难免被人说成赶尽杀绝;若就此收手,玄机就能在外头养精蓄锐,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人。
石坚一路沉思着走到太玄顶,正好撞见玄明从正殿出来,面色铁青。
“石坚。”玄明叫住他,“你听说了吧。玄机跑了。他屋子里有地道,通到山外。这条道不知是什么时候修的,出口在南坡的密林里。我们的人循迹追出去,只找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巴掌大的暗红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蛇又像藤蔓。石坚接过来翻看,只觉触手冰凉,还有一股极淡的腥味。
“这是鬼木牌。”石坚皱眉,“阴木养鬼,是邪修常用的东西。大师伯居然会带在身上。”
“他身上邪物还少吗?邱远山、鬼木牌、地下地道。”玄明冷笑,“这老东西,装了几十年的忠厚。今日总算露出尾巴了。不过你可知道,他出逃时带走了一个人。”
石坚心头一沉:“谁?”
“第三峰的孙执事。”
石坚脸色骤变。孙执事是孙三的上线,也是他手上还没有审出来的那根线。玄机在这个节骨眼上带走孙执事,显然是想把那条线彻底切断。更重要的是,孙执事对山上的阵法极熟,他若把全山布阵的详细情况带出去,那些邪修就能按图索骥,直取关键节点。
“追不追?”玄明问。
“不能追。”石坚斩钉截铁,“地下有地道,说明他早就做好了撤走的准备。我们就这么追,只会掉进他预设的陷阱。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山上的阵法重新加固,关键阵基立刻换位。他拿得走旧情报,拿不走新变化。”
玄明点头:“我这就去安排执法弟子看守各峰阵眼。”
“有劳玄明师叔。”石坚拱手。
等玄明走后,石坚独自站在太玄顶的崖边,望着南坡方向。山林莽莽,云雾从谷底翻涌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缓缓收拢。
“好快的反应。”他低声自语,眼中寒意渐盛。
他不得不承认,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位大师伯。这人被逼到绝路上,第一反应不是拼命,而是弃子、脱身、反泼脏水,然后带着最关键的棋子藏入暗处。这等心智,比一百个清虚加起来都棘手。
“你走不了太远的。”石坚望着南坡的方向,慢慢收紧了袖中的拳头,“你留下的是脏水,我接下来就让它烧成一锅沸汤。看谁先撑不住。”
山风呼啸,天边的阴云越压越低,像要塌下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