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陆远志押入执法堂后，石坚没有离开。
他让当值弟子取了冷水，兜头浇在陆远志脸上。冷水激醒，陆远志咳嗽着撑起身子，眼神还有些涣散。石坚拉过一把木椅，就坐在他面前三尺处，手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一枚星铁片。
“陆远志。”石坚先开口，“你在茅山几年了？”
“七……七年。”陆远志声音沙哑。
“七年。”石坚点了点头，“七年前你上山时，是谁把你分到外门的？”
陆远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是大师伯。”石坚替他说了，“你爹是山下的猎户，有一年雪天给大师伯带过路。后来你爹病死了，大师伯念那点旧情，把你带上山安排在外门。这七年你一直不声不响，修行上也不出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替大师伯卖命。”
陆远志垂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问你了。”石坚忽然道，“你刚才咬毒没咬成，说明你怕死。怕死的人不必问，自然会开口。等你想好了，让门外的师弟来叫我。”
他说完起身便走，快到门口时，陆远志忽然抬起头：“他们今晚会来。”
石坚脚步一顿。
“山门外的同道，今晚会攻山。”陆远志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大师伯走前就安排好了。他说他在山下等三天，三天内若得不到山上的准信，就直接动手。今晚就是第三天。”
石坚霍然转身，目光如刀：“来了多少人？”
“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大师伯说，至少四个炼气化神，还有一个……一个外面请来的‘阴神’。”
阴神出窍。
石坚心中一沉。那是地师级别的高手。邱三爷临死前说过，他恨茅山入骨。现在看来，邱三爷不过是个打前站的。玄机身后站着的，还藏着真正的硬手。
“他们从哪条路来？”石坚问。
“南坡，从旧采石场那面摸上来。大师伯说南坡的阵法你还没布全，那里有缺口。”陆远志说到这，忽然哭了出来，“大师兄，我全说了，求你饶我一命……”
石坚没有看他，转身出了执法堂。
夜色浓得化不开。他一边往太玄顶疾走，一边掐指计算。南坡旧采石场，确实是他布阵时有意留白的一处。他原计划用七阵连珠时再补上，没想到被玄机一眼看穿，还专门点了出来。这个大师伯对全山阵法的熟稔程度，远比石坚预想的要深。
太玄顶上，玄真已经得了消息，正殿中灯火通明。石坚进去时，玄真正在案前写信。他气色还是那副“重伤未愈”的样子，只是眼神冷厉如刀。
“他果然选了这条路。”玄真放下笔，“南坡可设伏。你带多少弟子去？”
“不要多，六个。要办事沉稳、口风紧的。剩下的弟子全数留在原地，各峰戒备，不许走动。”石坚道，“另外，请掌门师兄降下太玄顶的灯笼。灯黑得越彻底，他们越相信您伤重不敢露面。”
玄真点头：“就依你。我已让玄明去敲警钟。记住，南坡那个阴神，不要硬拼。用阵困他。”
“弟子知道。”石坚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警钟在夜空中骤然响起，沉郁的钟声撞破山林，惊起无数飞鸟。茅山各峰灯火次第亮起，弟子的喧哗声从远处传来。石坚带着六名心腹弟子，抄小路直奔南坡。
到达旧采石场时，石坚先让六人分散伏于乱石之后，自己往前逼近二十丈，蹲在一块齐人高的青石旁。此处怪石嶙峋，荒草及腰，正是布阵藏形的好地方。他白天已经在这里埋下三套阵法，两明一暗。此刻用星铁片一照，三套阵全都完好。
“记住。”石坚压低声音对身后弟子道，“我引动大阵之后，你们只在外围用符箓策应。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露头。”
六名弟子齐齐点头。他们手心全是汗，但看着大师兄沉如磐石的背影，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南坡下方的荒草中忽然起了一阵极不自然的风。那风自谷底逆吹而上，草叶被压得齐齐伏倒，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贴着地皮掠过。石坚瞳孔一缩，来了。
最前头的是三道黑影，如猿如魅，疾奔而来。三人入阵的瞬间，石坚往地上一掌拍下，第一套明阵轰然发动。乱石之间银光暴起，八面阵旗无火自燃，星光如柱，将那三人罩在当中。三人大惊，慌忙散开，却发现脚下地面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原本好好的荒草全成了绊索。
石坚不等他们反应，第二套暗阵跟着催动。暗红色的阵纹自地底浮现，像烧红的铁水在地面流淌。三人中一人踏错一步，整条腿陷了进去，那阵纹瞬间缠上，将他整条腿烫得青烟直冒，惨叫声撕破夜空。
剩下两人拼了命往外冲，被伏在乱石后的六名弟子用符箓截住。石坚抬手两道雷符，正中二人后心，雷光炸开，二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落地后便不再动弹。
“退阵！”石坚低喝。
六名弟子迅速后撤。就在他们退开的同时，南坡下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整片荒草地忽然“站”了起来。无数草叶如同被无数小手从地下托起，哗啦啦往上疯长。石坚心头一凛，这是鬼木催生之术，与陆远志身上那枚鬼木牌同源。
真正的硬手来了。
一个干枯如柴的黑影从谷底升起，脚尖离地三寸，飘忽忽地落在乱石堆前。没有抬脚，没有迈步，整个人像纸片一样被风吹了过来。此人一袭黑麻衣，面黄如蜡，双瞳漆黑，没有眼白。
阴神出窍。
石坚感觉到怀中星铁片疯狂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星雷之力提到了极致。周身雷光隐现，将方圆数尺照得银白。
那枯瘦的阴神修士“看”向他，漆黑的双瞳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嘶哑的笑：“小娃娃，闪开。老夫不伤你。这山，今晚必须易主。”
石坚冷笑，面对地师级的存在，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一步踏出。
“易主？先问过我。”
他双臂一振，周天星斗图残卷中领悟出的最后一套压箱底阵法，在他脚下轰然亮起。
星痕束魔阵。
正是他从星图残卷中参悟出的唯一一套攻击性大阵，以星辰之力凝为锁链，专束出窍阴神。
那阴神修士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