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武场下来后，石坚没有回小院，而是去了太玄顶。
玄真在正殿中坐着，面前的案上摊着从石洞中搜出的帛书和信封。他手里捏着那块玉简，反复地看着石洞中的影像。石坚进来时，玄真抬了抬眼，示意他坐下。
“玄明的事，我还在想。”玄真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他在山上待了几十年，从入门起就跟着我。我把他当兄弟，他把我当什么？”
石坚没有接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沉默了一阵，玄真收起玉简，道：“你今晚做得对。若让他混进人群里跑了，或者当场杀了他，都不好收场。留他一条命，关在思过崖，对外也有个交代。”
“掌门师兄，还有一件事。”石坚道，“玄明说他想借弟子的手除掉玄机。这说明他和玄机之间并非同心。两人各有各的算盘，只是互相利用。如今两人一死一囚，但他们留下的暗线未必全断了。玄明在山外有没有布置，弟子还没查清楚。”
玄真点头：“你继续说。”
“弟子想明日下山一趟，去玄明去过的那几个村子走一走。他今早借口巡查去了北面，谁知道是真的巡查，还是去送信？若他外面还有同伙，我们必须赶在对方收到消息之前把人截住。”
玄真沉吟片刻，道：“你刚回来又要走？”
“弟子不累。”石坚道，“而且这次弟子想带上少坚。”
玄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道：“去吧。注意安全。玄明在外面到底有多少布置，谁也不清楚。带上九叔一起，多个人多个照应。”
石坚应下，退出正殿。
回到小院时，石少坚正蹲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堆碎石。他照着石坚前几日教他的阵纹图样，将碎石摆成阵法的雏形。虽然歪歪扭扭，但大致框架已经有了。见石坚回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爹，您回来了。掌门说什么了？”
“明天跟我下山一趟。”石坚在石凳上坐下，“北面几个村子，去看看玄明到底去那里做了什么。”
石少坚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认真问：“就我们俩？”
“还有你九师叔。”
石少坚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爹，玄明师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山上当了这么多年的执法长老，掌门对他也不薄。他图什么？”
石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道：“有些人图的东西，旁人理解不了。他想要茅山灵脉的控制权，想要洞天秘法，想要那幅周天星斗图。他觉得这些东西在掌门手里是浪费，在他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用处。这种念头一起，就回不了头了。”
石少坚皱着眉，显然还在消化这件事。石坚没有再多说，起身进了静室。他需要调息，将今晚消耗的法力补回来一些。阴神出窍之后，他的恢复速度比从前快了数倍，但方才凝剑和御阵的消耗也不小。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
九叔走在最前面，石坚居中，石少坚殿后。出了山门往北，山道渐渐荒僻，路两旁的村庄稀疏起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的茅草屋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九叔上前打听。一个老人说，前日确实有个穿灰袍的道长来过村里，问了问附近山里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又绕着村外的山坡走了一圈。老人指了指北面一道山梁：“那道梁子后面有个水潭，从前淹死过人，后来就没人去了。那道士往那边走了。”
石坚让九叔和石少坚在村口等着，自己朝北面山梁走去。翻过山梁，果然看见一个水潭，潭面不大，水色发黑，周围草木枯黄。潭边有一块被翻动过的泥土，上面留着一串脚印，正是执法堂的制式道靴。
石坚蹲下身查看。泥土翻动处的下方埋着东西，他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鬼木牌和一小瓶尸油。和石洞中搜出的东西一模一样。
玄明来过这里，埋了东西。他今早借口巡查，实际上是来取这些东西，或者来埋新的。无论哪种，都说明他在北面这几个村子里有落脚点，有接应他的人。
石坚将油纸包重新埋好，恢复原样，然后返回村口。
“有发现吗？”九叔问。
“有。他在这里埋了东西。先不动，我们往下一个村子走。”
三人继续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第二个村子。这个村子比第一个大些，有二十来户人家。九叔照例去打听，村口一个挑水的中年汉子说，前几日确实有个灰袍道长来过，还在村东头一户姓刘的人家里住了两晚。
“姓刘的？”石坚问。
“刘老六，就他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挑水汉子指了指村东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三人朝那间土坯房走去。院门虚掩着，里面没人。石坚推门进去，屋中陈设简陋，但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还有未干的茶渍。墙角有一张窄床，床上的被褥凌乱，像是刚有人睡过。石坚在床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块用布包着的铜牌，与之前孙执事包袱里搜出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住过。”石坚将铜牌收好，走出屋子。
九叔跟上来，低声道：“人应该刚走不久。茶碗里的水还没干透。”
石坚站在院中，朝村外望去。村北是一片密林，林后是连绵的山峦。玄明的人若从这里撤走，最可能的方向就是往北，翻过山梁之后就是茅山势力范围之外的地界了。
“追不追？”九叔问。
石坚想了想，摇头：“追不上。此人已经提前跑了，说明他早就做好了撤走的准备。我们晚了一步。”
他转身看向石少坚。少年一直跟在后面，没有插嘴，但眼睛一直在观察。石坚问他：“你看出什么了？”
石少坚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想了想，道：“这个人跑得很急。茶碗没洗，被子没叠，说明他走得很匆忙。但铜牌放在床底下，不像是忘了带，更像是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故意留下？”
“因为他不怕被我们发现。或者说，他就是要让我们知道他来过这里。”
石坚点了点头。石少坚说得对。此人留下铜牌，和之前送信的人留下鬼木牌一样，都是刻意为之。他在用这些东西告诉石坚：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走吧。”石坚转身朝村外走，“回山。”
三人原路返回。走到第一个村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九叔找了个相熟的老乡借宿一宿。石坚坐在院中，看着满天星斗，将今日所见在脑中梳理了一遍。
玄明被抓了。但玄明背后的人，那个送信的人，或者说那个真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还在外面。此人比玄明更精明，比玄机更隐忍。他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精心安排的线索，牵着石坚的鼻子走。
但石坚不打算被他牵着走。
明日回山之后，他要重新布一盘棋。一盘让那个人不得不现身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