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回到茅山时，九叔已经等在小院里了。
石少坚背着包袱先进了门，九叔从石凳上站起来，面色沉得像要滴水。石坚看他这副神情，脚步顿了一下。
“出事了？”
“出事了。”九叔将一封信递过来，“任家镇那边赵铁柱今早让人送来的。隔壁的清河县出了大案，死了七个人，县衙已经封了城。清河道台发了告示，说是茅山道士行凶，要缉拿九叔林凤娇。”
石坚拆开信扫了一遍。赵铁柱写得急，字迹潦草，大意是三天前清河县一户姓周的大户人家夜半遭袭，满门七口全部毙命，死状与僵尸杀人一模一样。偏偏当晚有人看见一个穿茅山道袍的人从周家后门离开，第二天清河道台就发了通缉。九叔在任家镇一带名气大，道台不问青红皂白，直接点了九叔的名。
“你最近去过清河县？”石坚问。
“没有。”九叔摇头，“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任家镇和茅山之间来回，清河县一次都没去过。”
石坚将信收好，沉默了一息。有人冒充茅山道士作案，又偏偏挑了九叔的名头嫁祸。手法和玄机当年陷害同门的路数如出一辙，但玄机已死，能做这件事的，只有灰袍人。
“死了七个人，全是僵尸咬死的？”石坚问。
“赵铁柱说县衙仵作验过尸，脖子上有牙印，身上没有血。和任家镇之前那几起一模一样。”九叔攥了攥拳，“大师兄，这事不能拖。清河道台若把通缉令发到各处，茅山的名声就毁了。”
石坚点头。他回屋取了符箓和短剑，又对石少坚道：“你留山上，不许乱跑。把这几日我教你的导引法每天练两遍，等我回来考你。”
石少坚张了张嘴，这次却没有缠着要去，只点了点头：“爹，您小心。”
石坚拍了拍他肩膀，与九叔出了山门。两人脚步极快，走了一天半到了清河县。县城果然封了，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身份。石坚和九叔绕到城南，从一处矮墙翻了进去。
清河县城不大，街面上冷冷清清，商铺大多关了门。两人摸到周家宅子所在的巷子口，远远看见宅门上贴着封条，门口无人看守。石坚让九叔在外面望风，自己翻墙进了院子。
周家宅子已经空了，院中枯叶满地，一股腐臭味还没散尽。石坚进了正屋，地上还残留着仵作验尸时画的白线，七具尸体的位置清晰可辨。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和之前在任家镇追尸魈时看到的黑痕一模一样。
又是僵尸。而且这只僵尸的尸气比任家镇那只更浓，能够在杀人之后迅速远遁，不留痕迹。
石坚在正屋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后门门槛上。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指甲划过。他蹲下细看，刮痕的边缘整齐，深度均匀，是被人故意划的。刮痕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刻印，形状像一朵云。
抱云子的记号。
石坚愣了一息。抱云子的记号出现在这里，说明那晚从后门离开的人，身上带着抱云子的东西，或者故意留下了抱云子的记号。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件事和抱云子有关。
可抱云子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石坚站起身，将门槛上的刮痕和刻印都记在心里。他出了周家宅子，与九叔汇合。
“有发现？”九叔问。
“有。但不是我预想的那种。”石坚将门槛上的发现说了一遍。九叔听完，眉头拧得比方才还紧。
“抱云子？那个几百年前的祖师？他的记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在想。”石坚道，“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用抱云子的名义作案，嫁祸给茅山。另一种是抱云子当年在这地方留了东西，被人翻出来了。无论哪种，都得查。”
两人沿着周家后门的小巷往城外走。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新路，直通往北面的一片竹林。石坚顺着路走进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废弃的看林人小屋。小屋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留着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完的符纸角。
石坚蹲下，从灰烬中扒出一小块没烧尽的纸片。纸片上只剩两个字，笔画残缺，但依稀能辨认出“清云”二字。
石坚将纸片收好，站起身。清云被关在茅山思过崖，可他的名字出现在清河县的作案现场附近。要么是有人故意留下清云的名字栽赃，要么是清云在被关之前来过这里，布置了后手。
无论哪种，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师弟。”石坚转头看向九叔，“你回任家镇，找赵铁柱帮忙盯着清河县的动静。我去一趟茅山附近，查清云之前待过的地方。”
九叔点头：“你怀疑清云还有同伙？”
“不是同伙。是清云手里可能还有没交出来的东西。”石坚道，“玄明把最重要的私事交给他办，他手上一定有玄明留下来的全部底牌。他被抓之前，会不会把其中一部分藏在了别处？”
九叔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你去查，我盯着这边。”
两人在竹林外分了手。九叔南下回任家镇，石坚独自北上回茅山。他走得不慢，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清河县的僵尸案、抱云子的记号、清云的名字、灰袍人的手法。这些线索像是一团乱麻，每一根线头都牵着不同的方向，却又在深处隐隐相连。
天黑时，石坚到了茅山脚下。他没有进山门，而是朝山门外东侧的一片密林走去。那片林子他之前巡查时来过，记得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猎户棚子，位置偏僻，极少有人来。若清云要在茅山附近藏东西，那里是绝佳的地点。
石坚摸黑进了林子，走了约莫半里路，果然看见了那座棚子。棚子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半边的顶棚已经塌了。他蹲在棚子前，闭目感应了片刻，地下三尺处有一团极淡的阴气在微微浮动。
石坚以星雷之力探入地下，将土层震松，伸手一掏，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鬼木牌、三张空白的帛书、和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片。黑色圆片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纹，石坚将圆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抱云子。
石坚将油纸包收好，从棚子后面走出来。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树叶沙沙响。他站在林中，将那块黑色圆片捏在指尖。圆片表面的符纹与他在松溪口石壁上看到的封印纹路有三分相似，但更复杂，更精微。
这枚圆片是钥匙。开启某个地方的钥匙。
石坚将圆片收好，快步朝山门走去。他需要和掌门谈一谈，关于抱云子，关于清云，关于那个灰袍人真正的身份。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叫灰袍人。
也许，那个人和抱云子之间，有着他不知道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