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路上，九叔走得很慢。
石坚注意到他时不时刻意偏过头去，用左边袖子遮住半边脸。起初以为是被通缉后的习惯，直到歇脚时石坚从侧面看了一眼，才发现九叔右眉尾端有一小撮眉毛长得特别长，比其他眉毛多了寸许，从眉梢垂下来，像是被风吹歪了的一道墨线。
“你这眉毛什么时候的事？”石坚问。
九叔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右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师父说我这是‘一眉入鬓’，主长寿，但也主孤。后来下山办案，江湖上有人给我起了个绰号，叫‘一眉道人’。叫着叫着就传开了，连任家镇那些乡绅都这么喊。”
石坚点了点头。原身记忆中确实有这个印象，九叔在外的名号一直比在山上响亮。“一眉道人”四个字在附近几个县提起来，百姓都知道是那个专门收僵尸的林道士。
两人继续赶路。走到第二日午后，路过一处叫“酒泉镇”的小地方，九叔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路边一棵老槐树看。石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槐树树干上用白灰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急”字，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九叔凑近看了，面色微变：“这是我一个老主顾留的。姓钱，酒泉镇上的商户。他在镇上开了间茶庄，我以前帮他家看过风水。这记号是我教他的，说若有急事找我，就在镇口老槐树上留字。”
“写的什么？”
“让我速去镇西钱宅。说是家中出了怪事，已经死了两个人。”九叔将树上的字抹掉，转头看向石坚，“大师兄，这事我得去一趟。”
石坚没有犹豫：“一起去。”
两人拐进酒泉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两旁店铺稀稀拉拉开着。钱宅在镇西头，一座两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白布，显然正在办丧事。九叔上前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见是九叔，连忙将人让进去。
钱掌柜从灵堂里迎出来，四十来岁的人，眼眶深陷，面色憔悴。见九叔来了，他一把抓住九叔的袖子，声音都在抖：“林道长，您可算来了！我家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今晚不知道还会不会……”
“慢慢说。”九叔按住他的手，“死的什么人？怎么死的？”
钱掌柜深吸了两口气，断断续续说了经过。三天前的夜里，他大儿子半夜起来喝水，第二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厨房里，脖子上有两个牙印，身上的血一滴都没了。前天夜里，他的老母亲起夜，天亮时死在卧房门口，死状一模一样。镇上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不是病，让赶紧找道士。钱掌柜这才在镇口老槐树上留了记号。
九叔听完，看了石坚一眼。石坚微微点头。牙印、失血、夜半身亡，又是僵尸作祟。但酒泉镇离清河县不远，清远那个案子刚过，这边又出了僵尸。巧合太多，就不像巧合了。
“带我去看看尸首。”九叔道。
钱掌柜引着两人去了后院。两具尸首停在柴房里，盖着白布。九叔掀开白布查看，石坚站在旁边，感应到柴房里残留的阴气极淡，几乎散尽了。这说明僵尸杀了人之后迅速离开，没有在宅子里多停留。
石坚蹲下身，仔细查看死者脖子上的牙印。伤口整齐，间距均匀，是僵尸的齿痕没错。但伤口边缘没有尸毒残留，皮肤也没有发黑。这和清河县周家那七具尸首的特征一模一样。
又是人为操控的。
石坚站起身，走出柴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院墙根处，他找到了一条极淡的黑色痕迹，从墙头一直延伸到院外。他翻墙出去，墙外是一片荒地，黑痕在荒地中延伸了数丈便消失了。但石坚留意到，黑痕消失的地方有一棵枯死的柳树，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刮痕很深，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在树干上反复刮了数下。石坚凑近细看，刮痕的交汇处有一个极小的圆孔，孔内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粉末。
尸油。
石坚将粉末抹在指尖闻了闻，和之前在任家镇、清河县闻到的尸油味道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同一套手法。
他回到院中时，九叔正和钱掌柜说话，问了些关于近期镇上有没有生人来往的问题。石坚将九叔拉到一旁，低声道：“是清远。”
九叔面色一沉：“你确定？”
“黑痕、刮痕、尸油，和清河县周家那一案完全一样。这人杀完人之后没有走远，还在附近活动。”
九叔攥了攥拳：“他在酒泉镇杀人，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有可能。他可能知道我们会路过这里，也可能只是随机选了一个地方继续作案。但不管哪种，今晚他很可能还会来。”石坚道，“钱家死了两个人，他若想继续制造恐慌，今晚还会再来。”
九叔想了想，点头：“那今晚我们守着。”
两人商议定了，让钱掌柜把家中剩余的人全部集中到一间屋里，门窗贴好镇尸符，不许出来。石坚和九叔分头守在院中东西两侧的暗处，静待夜深。
入夜后，酒泉镇早早地安静下来。钱宅内外一片漆黑，只有灵堂里还亮着一盏长明灯。石坚藏在东厢房的屋脊后面，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阴神在丹田中缓缓运转，感知覆盖了整座宅院和院墙外数十丈的范围。
子时刚过，院墙西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石坚睁开眼。一道黑影从墙头翻入，落地无声，猫着腰朝正屋摸去。身形瘦削，动作极快，腰间挂着一只黑色的小瓶。石坚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以阴神锁定对方的气息，仔细辨认。法力波动阴冷浑浊，和清远的修为特征完全吻合。
黑影摸到正屋窗前，从腰间拔出黑瓶，正要拔开瓶塞。石坚从屋脊上无声落下，星雷破邪剑从丹田中激射而出，银紫色的短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黑影持瓶的手腕。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闪避，短剑擦着他的手背划过。黑瓶脱手飞出，被石坚左手一探接住。黑影见势不妙，转身朝院墙方向弹射而去。石坚一步踏出，雷光裹身，速度比对方快了何止一筹。三步之内，他已经欺近到黑影身后，右手五指扣住对方后颈，星雷之力灌入。
黑影浑身一僵，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
石坚将他翻过来，月光照在脸上。瘦削，年轻，眉心一颗黑痣。
清远。
“跑得挺勤快。”石坚低头看着他，声音平淡，“清河县杀完跑酒泉镇，酒泉镇杀完打算去哪？”
清远被星雷之力制住经脉，浑身动弹不得，只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石坚。石坚不跟他废话，将他腰间搜了一遍，又摸出两块鬼木牌和一卷画着阵图的帛书。
九叔从暗处走出来，看见清远的脸，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你。”
石坚将清远提起来，押到钱宅的柴房里，用捆仙绳缚了。钱掌柜听说凶手抓住了，连忙跑来磕头道谢，被九叔拦住。
“钱掌柜，此人我带走了。”九叔道，“你家的丧事好好办，不会再有僵尸来了。”
钱掌柜千恩万谢地去了。
石坚蹲在柴房门口，将那卷帛书展开细看。帛书上画的正是酒泉镇和清河县的地形图，几处地点标注着红圈，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石坚看了几行，眉头越拧越紧。那些小字记录的是每处地点的地气走向和阴脉节点，以及布阵的最佳方位。清远杀人不只是杀人，他在用活人的血和怨气做标记，为后续的邪阵布局探路。
“师弟。”石坚将帛书递给九叔，“你看看这个。”
九叔接过看了几眼，脸色铁青：“他在替灰袍人测绘地脉。每杀一个人，就标记一个节点。等所有节点都标完，灰袍人就能在整片区域布一座大阵，把方圆百里的地气全部抽干。”
石坚将帛书收好，站起身。清远被捆在柴房里，嘴里塞了布团，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着他们。
石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我问你答。那个灰袍人是谁？”
清远咳了两声，忽然笑了。那笑容极短，嘴角一扯就收了回去，像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丝冷气。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石坚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对九叔道：“带他回山。路上慢慢审。”
九叔点头，将清远从地上提起来。石坚走出柴房，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中星斗稀疏，被薄云遮了大半。护山阵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银光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清远看到星雷破邪剑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那惊异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柄剑，更像是见过类似的，但从未想过石坚也能凝出这种东西。
石坚将短剑收回丹田，朝院门走去。
明日回山，他要去藏经阁翻抱云子的乐谱。那卷乐谱上除了天音镇魂法的音节之外，还有几页他之前没细看的注文。那些注文里，或许藏着他一直想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