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路上，石坚一直在盘算灰袍人的意图。
从黑石坳往南，联络图上标注的节点还有三处没查。灰袍人布点的速度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在赶时间。他到底在赶什么？是怕石坚提前发现全部节点，还是那些节点本身有时效性？
两人走了两天，回到茅山时正是午后。石坚让九叔先回客院歇着，自己径直上了太玄顶。
玄真听完汇报，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圆百里。”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大地图前，手指从荒山划过落魂谷，从清河县划到黑石坳，最后停在茅山的位置上，“所有节点连起来，茅山正好在中心。”
石坚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节点的位置：“若弟子没算错，这些节点组成的形状，和落魂谷鬼王阵的阵基排列有七分相似。只是规模大了百倍。灰袍人把整片区域当成一个巨型鬼王阵在布置。”
玄真攥着地图边缘，指节发白：“鬼王阵需要九十九条人命做引。他若真要布这么大的阵，得死多少人？”
“弟子不敢想。”石坚道，“但好在弟子已经拔掉了几处节点，黑石坳的尸魄也灭了。他每布一处，弟子毁一处，他永远布不成。”
玄真沉默了一阵，缓缓松开地图。他转过身，看着石坚，目光中带着一种石坚从未见过的凝重。
“石坚，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玄真走到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比墙上那张大了数倍，标注的范围从茅山向外延伸，覆盖了周围数州。
“这是茅山立派祖师留下的地脉全图。”玄真将绢帛展开，“上面标注了茅山周围所有的灵脉支脉和地气节点。你之前发现的松溪口封印、清河县的异常、黑石坳的标记，全在这张图上。”
石坚凑近细看。绢帛上的标注密密麻麻，但有几处节点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极小的批注。他辨认着那些字迹，越看越心惊。那些被圈起来的节点，正是灰袍人布点的地方。一个不差。
“这图你看过？”石坚问。
“看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玄真道，“我师父传给我时只说这是祖师留下的地脉图，让我妥善保管。我当时年轻，看了一眼觉得标注太繁复，没往心里去。直到你第一次提到灰袍人在山外布点，我才想起来这东西，翻出来一看，那些被他布点的地方，全在图上标注的重要节点上。”
石坚将绢帛地图在脑中记下，与联络图逐一比对。两者高度吻合，灰袍人选的节点全是地脉的关键位置。这意味着灰袍人手里也有一张同样的地图，或者他掌握着比石坚手中联络图更加完整的信息。
“灰袍人了解茅山的一切。”石坚道，“阵法、灵脉、地气节点、甚至祖师留下的地脉图。此人要么是茅山历代祖师的传人，要么就是我们身边的人。”
玄真看着他：“你怀疑谁？”
石坚没有回答。他想到了那块灰白布片上的灵力残留，想到了抱云子的三样遗物，想到了那个花白头发高颧骨的背影。这些线索指向的人，要么已经死了几百年，要么就在茅山内部。
“弟子暂且没有实证。”石坚将绢帛地图上的关键节点记在心里，“但这些节点的分布规律，弟子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弟子要赶在灰袍人之前，把剩下的节点全部处理掉。”
玄真点头：“你需要多少人？”
“弟子想请九师弟同行。另外，弟子想调四目师弟回来帮忙。他在湘西一带消息灵通，且熟悉茅山周围的邪修势力。有他在，弟子能多一双眼睛。”
玄真想了想，道：“四目在湘西的事我也听说了，那边最近不太平，僵尸闹得凶。你若调他回来，湘西那边怎么办？”
“弟子亲自去一趟湘西。”石坚道，“先帮四目师弟把湘西的事解决了，再带他一起回来。顺路把沿途的节点清理掉。”
玄真沉吟片刻，点头应了：“你去办。我写一道手令给四目，让他听你调遣。另外，你走之前，去一趟思过崖，再审清远一遍。此人手里可能还有没交代的东西。”
石坚应下，退出正殿。
次日一早，石坚去了思过崖。清远被关在最深处的石牢里，铁门紧闭，只留一个递饭的小窗口。石坚让看守开了门，走进去。清远靠在石壁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阴沉一点没少。
“我来问你一件事。”石坚在他对面蹲下，“灰袍人下一步要去哪？”
清远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你问我就说？你当我是什么？”
“你当我是什么？”石坚反问，“你以为灰袍人会来救你？玄机死了，玄明关了，你现在是弃子。你手里捏着的那些东西，灰袍人早就知道。他留你活着，只是因为你还有用。等用完了，你就是下一个玄机。”
清远的面色终于变了一下。
石坚从怀中取出那块黑石坳的鬼木牌，放在他面前：“这是灰袍人让尸魄在杀人现场留的。和你在清河县、酒泉镇留的一模一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灰袍人已经不需要你了。他在用尸魄代替你布点。你手里的东西，他全有。你这个人，他没用了。”
清远的嘴唇开始发抖。
石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清楚。灰袍人不要你了，茅山还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保你不死。你继续扛着，那就继续在这里关着，等灰袍人把外面的节点全部布完，等茅山周围变成死地，你就算活着出去，也没有地方可去。”
石坚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清远忽然开口了。
“他要去湘西。”
石坚停住脚步。
“灰袍人在湘西有个据点。我听玄明提过一次，说那边有他早年布下的东西，比茅山周围的节点都重要。灰袍人把那边叫‘老巢’。”清远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若走投无路，一定会去湘西。”
石坚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石牢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石坚站在思过崖的入口处，山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
湘西。四目师弟的地盘。灰袍人的老巢。
石坚抬头看着天边涌动的云层，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去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