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伯逃走的消息压不住，石坚也没打算压。
他和玄真关起门来商量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定下了新的章程，对外只说掌门因玄机出走一事忧心如焚，连夜查问清虚，又亲自巡查全山阵法，以致旧伤复发，需静养数日。太玄顶重新封门，不见外客，每日只有石坚以送药为名上去一趟。
这消息半真半假，任谁也挑不出大毛病。玄真确实动了怒，也确实整夜未眠。至于伤，他可以不装，但必须让所有人相信他伤了。
“你大师伯虽然跑了，但山上一定还有他的眼线。清虚和孙三都被拿住了，孙执事又随他下了山，剩下的人会慌。他们一慌就会乱动，会急着给外面递消息，甚至会冒险来太玄顶探听虚实。”石坚对玄真道，“掌门师兄这一‘伤’，就是给他们壮胆。等他们动了，我们就从根上把这些人全挖出来。”
玄真半靠在榻上，面色灰白，气息虚浮。这不是扮的，他确实用了半日工夫封住了自己三成经脉，法力流转不畅，脸色自然就不好看。这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让人看着“伤得不轻”，又不至于真伤及根本。
“我已让玄清借故将太玄顶的巡夜撤了一半。今晚开始，这里就是空门。”玄真道，“你布置得如何了？”
“太玄顶周围所有路口都埋了感应阵。掌门院外三道，通往下山的密林小径五道。用的是星石粉末混朱砂写的阵纹，无色无味。便是一只老鼠钻进去，我都能知道它从哪条路来的。”石坚道。
玄真微微点头，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石坚，你才布了几天的阵，就已经把整座茅山织成了一张网。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是我茅山教出来的人。”
石坚笑了笑：“掌门师兄说笑了。弟子是穷日子过怕了。越穷的人，越得精打细算。”
玄真闻言轻叹：“是啊，茅山穷得太久了。”
当晚，石坚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藏身在太玄顶东侧的一片松林里。那里地势稍高，俯瞰之下，太玄顶的飞檐斗拱在朦胧月色中像一头伏卧的老兽。他裹着深色外袍，靠坐在一棵老松后，收敛全身气息，像与松树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第一夜无事。
第二夜也无事。
石坚不急。他白天去执法堂查看清虚，下午到山下与九叔碰了个头，将回山后的事说了一遍。九叔听完后眉头紧锁，说镇上这两天确实又出现了几个生面孔，打扮像商贩，却不进货不问价，专在茶寮酒馆里听人闲话。石坚让他继续盯着，不要动手。
“大师伯此人极谨慎。他既然走的是‘以退为进’的路子，就一定会先派人回来探路。等他的人把山上的情况摸清了，才会决定下一步。”石坚对九叔说，“你那边只要跟住这些人，别断线就行。”
九叔点头：“我办事，你放心。倒是你一个人在山上要小心。那老家伙安排的后手，恐怕比你我想的还多。”
第三日深夜，石坚照例守在东侧松林里。
这一夜月隐云中，光线比前两夜更暗。太玄顶的轮廓模糊在夜色里，若不是几盏守夜灯笼还亮着，几乎看不分明。
快到子时，石坚怀中一块星铁片突然微微发烫。
他霍然睁眼，凝神感应。是西侧崖下那条小径，有人。那人动作极轻，脚点石阶毫无声息，若不是感应阵贴着地脉震动，根本察觉不到。石坚脑海中隐约勾勒出一条行进线路：那人从小径上来，避开正门，绕到了太玄顶北面最陡的那片山壁下。
石坚缓缓起身，目光朝那片山壁投去。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已经攀上来了。
来的是个高手。换作寻常弟子，就算夜攀山壁，也绝逃不过他的耳目。可这人不仅上来了，还没惊动崖边两个暗哨。
石坚想了想，没有立刻出手，而是从袖中取出记录灵符，贴在身旁的树干上。符纸亮起极淡的光芒，开始记下今夜的一切。
那人翻上崖壁后，没有进掌门院，而是绕着外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东南角一处开满野藤的地方，伸手在墙根下掏着什么。石坚顿时明白，那是清虚第一次夜探太玄顶时留下的一个标记，一个用指甲刻在墙根处的几道刻痕。这人是来确认清虚的标记还在不在，探得太玄顶当前防守的虚实，顺手再埋下新的暗号。
石坚不再等了。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夜鹰般从松林中掠出，几个起落便落在了太玄顶的外墙下。那人反应极快，几乎在石坚落地的同一瞬间便朝反方向弹射而出。石坚早有预判，左手一扬，一道银紫雷光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炸开，把那人逃路照得雪亮。
这一击没有打人，只是照亮。
那人在强光下本能地一缩，就这半息的迟疑，石坚已经扑至他身前，一拳裹着雷光砸向他面门。那人侧头避让，脸上的蒙面布被拳风刮得向后翻起，露出半张苍白无须的脸。
石坚看得清楚，心中巨震。
这人他见过。茅山外门弟子中，一个平日极不起眼的年轻人，姓陆，名远志。原身记忆中，此人木讷寡言，修行也平平，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陆远志见身份败露，眼中凶光一闪，右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缠着白布的短刀，照着石坚心口就刺。石坚不退反进，左手一扣他的刀腕，右拳再次轰出。这一拳用足了五分星雷之力，空气都被撕出一声尖啸。
陆远志腹部中拳，整个人像被雷神挥锤砸中，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石坚已上前一脚踩住他持刀的手腕，星雷之力灌下。短刀脱手，陆远志浑身如筛糠般抖起来。
“陆远志。”石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虚的同伙，还是大师伯的亲传？”
陆远志牙关紧咬，眼珠充血，死死瞪着石坚，忽然喉咙一滚。石坚心头一凛，猛地伸手捏住他下颌，指尖一探，将他藏在牙后的一颗黑色药丸硬生生抠了出来。
“想死？”石坚将那药丸甩到地上，冷笑，“那也得等我问完了再死。”
陆远志面如死灰，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瘫在地上。
石坚抬头朝太玄顶内看了一眼。守门弟子似乎听见了动静，灯笼光从门后照出来。石坚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来。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渐浓的湿气。石坚弯下腰，将陆远志后颈一按，击晕。
“第三个。”他低声道。
清虚、孙三、陆远志。大师伯留在山上的钉子，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浮出水面。石坚拎起昏迷的陆远志，往执法堂走去。
远处的山岭隐在夜色中，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石坚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棋局已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