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到了。
石坚天没亮就醒了,在乱石堆后面调息了一夜,法力已经恢复到巅峰。晨雾从洼地四周的山壁上淌下来,把整片洼地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落星岩矗立在雾中,嶙峋的石面被露水打湿,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有人来。洼地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石壁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石坚没有急躁,依旧盘坐在乱石堆后面,将阴神的感知铺展开来,覆盖了整片洼地。午时刚过,他忽然睁开了眼。
有人来了。从北面。
一个身影从北面石壁的裂缝中走出来。不是灰袍人。那人身形壮硕,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深黑色的短打劲装,面色灰白如纸,双目浑浊,走路时膝盖不打弯,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走。
僵尸。
但和石坚之前见过的行尸、尸魈都不同。这东西的身上没有尸气外溢,皮肤表面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一种类似蜡质的光泽。它走路的姿势虽然僵硬,却比寻常僵尸灵活得多,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面上,避开碎石和凹陷。
更关键的是,石坚的阴神感知在它身上几乎不起作用。这东西体内没有阴气,没有法力,没有活人的生机。就像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什么都没有。
石坚站起身,从乱石堆后面走出来。那东西看见他,停下脚步,浑浊的双目朝他转过来。石坚留意到它的脖子侧面有一道极细的针孔,和之前在义庄尸首头顶发现的针孔一模一样。
灰袍人用尸魄炼出来的新东西。
石坚没有等它动手,先发制人。星雷破邪剑从丹田激射而出,银紫色的短剑化作流光,直刺那东西胸口。剑尖触及它身体的瞬间,石坚感觉到手感不对。剑锋像是扎进了一块浸透水的牛皮里,黏滞、滞涩,根本刺不穿。短剑在它皮肤表面滑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东西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白痕,然后抬头看向石坚,浑浊的双目中忽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它迈开步子朝石坚冲来,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石坚侧身闪避,它一拳砸在石坚身后的岩壁上。石面轰然碎裂,碎石飞溅。石坚后背被碎石击中,火辣辣地疼。
他退后数步,将星雷破邪剑收回丹田,换以雷掌拍出。银紫色的雷光轰在那东西胸口,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可光芒散去之后,那东西只是退了两步,胸口的皮肤连焦痕都没有留下。
雷法也无效。
石坚心中一沉。这东西的体表那层蜡质光泽,几乎能隔绝一切法力攻击。物理攻击同样不奏效,方才星雷破邪剑正面刺中都滑开了。这东西就像一块又韧又硬的石头,打不烂、砍不动、烧不化。
抱云子注文中提到的“尸魄附体”果然邪门。
石坚一边闪避那东西的攻击,一边飞速思考。尸魄不惧寻常攻击,唯有纯阳之力或星辰之力方能克制。他的星雷之力应该算是星辰之力的变种,可方才那一掌确实没有效果。问题出在哪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方才雷掌拍中它胸口时,雷光炸开的瞬间,那东西胸口的皮肤曾经短暂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被雷光惊动了。那一闪极短,但石坚看得清楚。
它体内有东西在吸收雷力。
石坚换了策略。他不再正面硬攻,而是绕着那东西转圈,以星雷破邪剑在它身上各处试探。每刺一剑,他就留意剑尖触及皮肤时那一瞬间的反馈。试了七八剑之后,他摸清了规律。那东西体表的蜡质层会将攻击力分散到全身,如同水波扩散。但如果攻击集中在一点上,超出它分散的极限,蜡质层就会被突破。
他需要一个点,一个极小的点,集中全部力量打进去。
石坚退后数步,将星雷破邪剑收回,改用双掌。他双脚分开,丹田中星雷之力全力运转,将全身的法力朝掌心压缩。银紫色的光芒在他掌中越聚越浓,越缩越紧,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在不断坍缩。这一次他没有将雷力分散,而是将所有力量压缩到一个极小的点上,小到只有指尖大小。
那东西再次冲来,一拳砸向石坚面门。
石坚不闪不避,双掌合拢,将那颗微缩的星雷光球正面迎上它的拳头。
光球触及拳面的瞬间,没有炸开,而是钻了进去。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蜡里,银紫色的光芒从拳头表面没入,沿着它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双目中暗红色的光剧烈闪烁。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鸣,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
石坚不退反进,双掌紧贴着它的拳头不放,将体内最后一丝星雷之力全部灌入。那东西浑身剧烈抽搐,体表的蜡质光泽从手臂开始一寸寸龟裂。裂痕蔓延到胸口时,石坚猛地一掌拍在它心口。雷光从掌心炸开,这一次没有滑开,而是直接贯穿了它的胸腔。
那东西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里面空空荡荡,没有血肉,没有骨头,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迅速暗淡。它踉跄后退了两步,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暗红色的双目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石坚收掌,退后一步,喘了几口气。那东西跪在原地,体表的蜡质层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如同干枯树皮一样的身躯。风一吹,那身躯便开始风化,一层层剥落,最后化为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洼地的碎石之间。
石坚蹲下身,在灰白色的粉末中翻找了一阵,找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内部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光芒。他将其拾起,以星雷之力探入。晶体中的光芒挣扎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裂纹迅速扩展,最后碎成了几片。
尸魄的核心。
石坚将碎片收好,站起身。北面石壁的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抬头看去,裂缝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灰袍人来过。这东西就是他派来的。灰袍人在暗处看着石坚如何应对这只免疫物理攻击的僵尸。他在摸底。
石坚没有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星雷之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但手指还能动,经脉也没有损伤。方才那一战让他摸清了尸魄附体的弱点,攻击必须集中在一个极小的点上,以点破面。这个经验比任何东西都宝贵。
他转身朝洼地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边有一块极小的碎布片,灰白色的,混在碎石之间,若不是走得近根本注意不到。石坚捡起来看了一眼,布片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下来的。他将布片收好,继续朝外走。
走到洼地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落星岩。巨石依旧矗立在洼地正中,嶙峋的石面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石坚将目光收回,快步朝茅山方向走去。
明日回山,他要重新推演一套专门克制尸魄的阵法。灰袍人手里还有多少这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下一次再遇到,他不会再让对方摸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