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道长是傍晚到的，肩上扛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身上道袍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圆脸上晒得黑了不少，一见石坚就咧嘴笑了。
“大师兄，我回来了。这回把白水镇周围翻了个底朝天，连山沟里的耗子洞都掏过了，总算清干净了。”他把布袋往院中石桌上一搁，解开袋口，从里面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石坚凑过去看。袋子里装的有灵材、有旧帛书、有几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两块巴掌大的暗银色金属片。四目指着金属片道：“又是那种界石半成品，跟上次那块差不多。我在一个废弃法坛底下挖出来的，一共两块，都给你带回来了。”
石坚将两块金属片拿起来看了看。质地与之前那块完全相同，表面有蜂窝状孔洞，内部星力流转极弱，是需要重新淬炼的半成品。他将金属片收好，又翻了翻那几页旧帛书。帛书上记录的是灰袍人早年布阵的心得手稿，内容零散，但其中几页提到了“界石淬炼法”，与补遗中的记载互为补充。石坚将帛书也收好了。
四目在桌边坐下，石少坚给他倒了碗水。他灌了几口，抹了嘴道：“大师兄，我这一路回来，发现一件事。湘西那边地气恢复之后，沿途的草木比往年茂盛了不少。白水镇的老猎户说，最近山里的小兽多了，连多年不见的野鹿都冒出来了。镇上人都说是好兆头。”
石坚点了点头。洞天开辟之后，周天星斗阵势的灵气循环对茅山周围的地脉产生了反哺作用。湘西虽然离得远，但地脉相连，多少也能沾到些好处。
四目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在白水镇听人说，前阵子有个游方道士从南边过来，在镇上打听茅山的事。问得挺细，茅山有多少弟子、掌门是谁、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镇上人说不清楚，那道士就走了。我觉得不太对劲，回来路上一直想着这事。”
石坚眉头微皱。茅山最近的变化不小，灵气复苏、洞天开辟、阵基全面运转，这些事若被外界知晓，难免引来觊觎。玄真之前嘱咐过低调，护山阵对外一直保持着“茅山仍是那个没落的茅山”的假象。可灵气浓度的提升瞒不住有心人的眼睛，若有精通阵法或感知敏锐的修士靠近茅山外围，多少能察觉到异常。
“那道士长什么样？”石坚问。
“没人看清脸。只说穿灰袍，戴斗笠，说话声音沙哑。”四目道。
灰袍。石坚心中一动。玄微已经被关在思过崖，法力被废了大半，不可能出去。可灰袍人之前在外面有没有其他同伙或弟子？玄微在湘西经营几十年，不可能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此事先记下。”石坚对四目道，“你这阵子辛苦了，先歇两天。等养足了精神，我另有安排。”
四目应下，回客院歇息去了。
当晚，石坚去了一趟思过崖。玄微被关在最深处的石牢里，比清远那间更小更暗。石坚推门进去时，玄微正靠墙坐着，枯槁的面孔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暗处闪了一下。
“你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石坚在他对面蹲下，“你在湘西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弟子或同伙？”
玄微沉默了一阵，沙哑着嗓子道：“有一个。十几年前收的，叫清谷。我教过他阵法，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过。”
清谷。石坚心头一沉。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茅山炼气化神组的弟子，前阵子他亲自挑选出来修炼星雷淬体简法的六人之一，进度仅次于石少坚。原来此人是玄微安插在茅山的暗子。
“他什么时候入的茅山？”石坚问。
“五年前。我让他以散修身份投奔茅山，从外门弟子做起。他根基不错，这几年应该已经混进内门了。”玄微说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没想到吧？我人在湘西，棋子在茅山。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万事大吉了？”
石坚站起身，低头看着玄微。此人被关在思过崖，法力尽废，却依旧在暗处留了一手。清谷在茅山五年，对山上的阵法布设、弟子分布、掌门作息了如指掌。若此人暗中传递消息出去，茅山的底细早已被外界摸清了。
“你方才说的那个游方道士，是不是清谷的人？”石坚又问。
玄微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墙上闭了眼，枯槁的脸上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石坚不再追问，转身出了石牢。他快步下了思过崖，朝第四峰走去。清谷住在第四峰东侧的内门弟子舍中，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歇下了。石坚没有打草惊蛇，先去了执法堂找玄清。玄清听完，脸色骤变，当即点了四名执法弟子随石坚去拿人。
到了第四峰弟子舍外，石坚让执法弟子守住前后出口，自己推门进去。清谷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石坚推门而入，屋中无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半碗凉茶，一本摊开的阵法手抄本，还有一枚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铜牌。石坚拿起铜牌翻看，背面刻着一朵云纹。
他走了。
石坚在屋中搜了一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阵基方位已悉，可动。
阵基方位。三百六十五座阵基的方位。清谷在茅山五年，又跟着石坚修炼了星雷淬体简法，对全山阵法的了解远超旁人。此人若将阵基方位图带出去，茅山的底牌就全亮了。
石坚将纸条收好，快步出了弟子舍。他站在第四峰的高处，闭目将阴神朝山门外铺展开去。感知越过护山阵的光幕，扫过山脚下的密林和荒地。夜色沉沉，山道寂寂，什么也没有。
可石坚知道，清谷已经走了。此人蓄谋五年，今日被玄微一句话点破，必然提前做了准备。他手里的阵基方位图若传到外界，茅山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石坚收回阴神，转身朝太玄顶走去。此事必须立刻禀报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