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今天这手印,你就算把手指头撅折了也得给我按上!”
冰冷的破草帘子漏进呼啸的白毛风,夹杂着发霉的苞米秆味直钻鼻腔。
林长生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预想中的混沌,只有胸腔里那颗停滞了数十年的心脏,正在疯狂撞击着肋骨。
视线瞬间聚焦。
掉渣的黄泥墙,烧糊的报纸窗户,还有炕沿上那个被死死按住的瘦弱身形。
“大伯,我不嫁!长生还没断根,我走了他得活活饿死啊!”
大姐林大雁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双手死死抠着破烂的炕席,指甲缝里全被粗糙的苇草扎出了血丝。
林铁牛黑着一张满是横肉的老脸,大手像铁钳一样捏着林大雁的后脖颈。
“放屁!你个赔钱货懂个啥?”
林铁牛吐了口旱烟沫子,指着旁边躺在土炕上的林长生直瞪眼。
“他都咳出血了,没钱买药就是个死!陈老哥愿意出三百块彩礼,那是救咱们老林家的命!”
三百块。
在1985年的黑熊屯,这笔钱足够在村头盖起三间气派的大瓦房。
林长生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死死咬着牙关,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回到了1985年大雪封山的这一天!
前世,就是在这个要命的节点。
大姐被逼着按了换亲的手印,跟着镇上的老光棍陈老狗走了。
换回来的三百块钱,大伯连一毛都没拿来给长生买药,全拿去填了他自己儿子娶媳妇的无底洞。
而大姐呢?
嫁过去不到半年,就被这个酗酒如命的畜生生生打死在牛棚里,一尸两命!
这份愧疚和恨意,像毒蛇一样啃噬了林长生整整四十年。
哪怕后来他身价百亿,成为全省叱咤风云的商界枭雄,也换不回大姐的一条鲜活人命。
老天爷开眼,让他回到了这万丈深渊的起点!
“大雁啊,别犟了。”
旁边传来一阵破锣般的难听笑声。
陈老狗穿着件油腻的黑棉袄,搓着一双长满老茧的黑手,满嘴的大黄牙散发着熏人的口臭。
“你看看长生,出气多进气少,早晚得咽气。”
陈老狗一边说着,一边甩着哈喇子往前凑。
“你守着个痨病鬼图啥?跟了老哥哥我,天天让你吃白面馍馍,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说着,那只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的脏手,就直接朝着林大雁白皙的下巴摸了过去。
“滚开!别碰我!”
林大雁拼命扭头躲闪,却被林铁牛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林铁牛,你还是个人吗!”
大雁绝望地尖叫,泪水在沾满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你拿我的命去给你家耀祖换彩礼,你就不怕我爹半夜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索命!”
“啪!”
林铁牛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林大雁的脸上。
“反了你了!我是你亲大伯,这个家我说了算!”
林铁牛恶狠狠地抓起大雁纤细的手指,就要往那盒劣质的红印泥上死命按去。
“陈老哥,赶紧搭把手,把这死丫头制住!”
陈老狗咧嘴淫笑,一把扯住了林大雁乌黑的麻花辫,使劲往后一拽。
“嘿嘿,小娘皮脾气还挺烈,到了炕上指定带劲。”
绝望。
林大雁看着近在咫尺的血红印泥,眼底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
完了。
弟弟没救了,自己也毁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抹刺眼的鲜红时。
土炕上,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林长生动了。
他强撑着病弱的身体,硬生生把那口顶在嗓子眼的铁锈味咽了回去。
双手猛地一撑炕席,整个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呦呵?”
陈老狗挑了挑稀疏的黄眉毛,满脸的不屑与鄙夷。
“病秧子诈尸了啊?醒了正好,赶紧劝劝你姐,别给脸不要脸。”
林铁牛也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长生你躺好!大人的事少掺和,大伯这是在想办法救你的命!”
救命?
林长生嘴角扯出一抹比三九天冰碴子还要冷的骇人笑意。
拿我姐的命换钱填你家的窟窿,也配叫救命?
他没有说话。
因为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血泪经验告诉他,对付畜生,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能用拳头,用刀子,用比他们更狠百倍的手段,才能把这群欺软怕硬的玩意儿踩在脚底!
林长生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地。
因为太久没下床,双腿刚沾到冰凉的泥地就软了一下。
但他咬碎了牙关,愣是凭借着骨子里那股疯魔般的狠劲稳住了身形。
“长生!你快回去躺着,外面风大!”
林大雁见弟弟下床,急得眼泪直流,拼命想挣脱钳制护住弟弟。
林长生给了大姐一个宽慰的温和眼神,随后目光阴冷地扫过林铁牛和陈老狗。
那种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穷苦病弱少年。
更像是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狼,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森然杀气。
林铁牛被这吃人般的眼神盯得后背一凉,下意识松开了手。
“你……你个小兔崽子瞪谁呢?”
林铁牛外强中干地吼了一嗓子,想掩饰心里的发毛。
林长生依然没有理他。
他迈开有些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破旧的木门方向。
门后,斜倚着一根平时挑水用的老柞木扁担。
那扁担足有海碗口粗,两头包着厚实的生铁皮,常年浸水风干,坚硬得跟钢管一样。
陈老狗见林长生走向门口,以为他要开门逃跑,顿时乐出了声。
“瞧瞧,我就说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吧?”
陈老狗松开林大雁的辫子,肆无忌惮地伸手去摸她白嫩的脸蛋。
“你这好弟弟一看事情不妙,自己先溜号了,你还护着他干啥?”
林大雁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不生弟弟的气,只恨自己没有用,这辈子护不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老东西,你的脏手要是敢碰她一下,我保证你今天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一道冰冷到毫无温度的声音,突然在屋里炸响。
陈老狗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重新转过身的林长生。
“小杂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老子?”
陈老狗站直身子,挽起油腻的袖口,露出一胳膊浓密的黑毛。
“老子在镇上混社会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和泥巴呢!今天我就替你死去的爹教训教训你!”
说着,陈老狗大步流星地朝林长生走去,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往脸上抽。
林铁牛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甚至巴不得陈老狗一巴掌把这病秧子拍死。
死了干净,不仅大雁能顺利卖出去,这套宽敞的老宅基地也顺理成章归了他家。
近了。
三步。
两步。
一步。
陈老狗满是黑色污垢的手掌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长生猛地沉下肩膀。
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壮的柞木扁担。
腰部发力,带动双臂,全身仅剩的力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这副身体虽然虚弱,但前世那股杀伐果断的狠戾却丝毫不减半分。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倾力一击!
“去你妈的!”
林长生怒吼一声,双眼赤红如血。
柞木扁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致命半圆,夹杂着凄厉的风声,以力劈华山之势狠狠砸下!
这一棍,快如闪电。
陈老狗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道恐怖的黑影在眼前无限放大。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
包裹着生铁皮的扁担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老狗那油光锃亮的脑门正中央。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当场砸破了坚韧的头皮。
鲜血瞬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顺着陈老狗的额头、鼻梁、脸颊疯狂涌出,直接给他染成了个大红脸。
铁皮边缘甚至在陈老狗的头顶生生砸开了一条两寸多长的骇人血口,深可见骨!
“嗷——!”
整间破草房里回荡起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烈嚎叫。
陈老狗被巨大的惯性砸得往后倒退了三四步,最后脚下一绊,四仰八叉地重重摔在满是泥灰的地上。
寂静。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陈老狗在地上痛苦翻滚、双手捂头哀嚎的动静。
林铁牛彻底傻眼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盒红印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蛋,连烟斗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林大雁也捂住了嘴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霸道绝伦的弟弟。
在他们的印象里,林长生一直是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窝囊闷葫芦。
今天怎么像被杀神附体了一样,出手竟然这么狠辣要命?
林长生拄着染血的扁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也疼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
但这毫无保留的一下砸完,他心里积压了四十年的那口恶气,终于彻底顺畅了!
爽!
真他妈的痛快!
看着地上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陈老狗,林长生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对付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就得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他这辈子一看见林家人就哆嗦!
“长……长生……”
林大雁最先回过神来,吓得声音都在剧烈打颤。
“你把他打死了要给人家偿命的啊!”
“姐,别怕。”
林长生转过头,看着大姐红肿的眼眶,声音瞬间切换得无比轻柔温和。
“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今天天王老子来了,这婚也退定了!”
这句掷地有声的霸气承诺,像一记重锤敲在大雁千疮百孔的心坎上。
她眼圈一红,温热的眼泪再次决堤。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助的绝望,而是有了参天大树般的依靠。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林铁牛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肥肉直打哆嗦。
他颤抖着手指着林长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丧门星!你敢动手打长辈?我今天非得替老天爷收了你个祸害!”
林铁牛四下张望,抄起门边的一根粗木顶门杠就要往前冲。
他不信自己一个干农活的壮劳力,还制服不了一个刚下床的痨病鬼。
“来啊,你走一步试试。”
林长生毫不退缩,双手重新攥紧了带着血丝的老柞木扁担。
他下巴微扬,眼神冷酷得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千年寒冰。
“大伯,你今天敢往前迈半步,这扁担下一个敲开的,就是你的脑袋。你猜猜是你的头铁,还是我手里的家伙硬?”
林铁牛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看着林长生那毫不掩饰杀意的猩红眼神,彻底怂了。
这小疯子是真敢下死手杀人啊!
“好你个小畜生,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去大队叫带枪的民兵!”
林铁牛外强中干地放了句狠话,扔下顶门杠就往院子里退。
就在这时,地上翻滚的陈老狗突然安静了一瞬。
满脸桃花开的陈老狗捂着喷血的脑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红着眼从后腰猛地拔出了一把带血槽的剔骨尖刀!
“小鳖犊子,老子今天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给你放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