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谢衍之神色未动，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从容开口：“顾世子此话言重了，昨晚靖王的确是在我院子里歇息的。
我们不过是一早一起回来，和长洲他们一起去用早饭罢了。”
谢衍之一字一句说得四平八稳，端得是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清正派头。
萧允珏亦是弯了弯唇角，目光在顾行舟那张微显苍白的脸上扫过，顺理成章地将话头岔开。
“既然来了，就一起，不过你身上风寒还没好，还是注意点。
毕竟长洲身子弱，之前重伤这才刚好一个多月，可不能被感染了。”
一边说着，萧允珏不着痕迹地上前了半步，恰好用身形将沈清妤挡在了身后。
顾行舟被堵得一滞，他抬手摸了摸鼻尖。
仔细想想，五表哥那臭脾气向来孤僻，允珏也是个喜静的性子。
未来大舅哥沈清砚，如今身子的确是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防着病气倒也挑不出毛病。
“哼，没瞒着我就好。”顾行舟悻悻地哼了一声，眼底的怀疑却并未彻底消散。
看着眼前这几人如此坦荡从容的模样，他一时之间还真被整不会了。
但他向来机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在四人身上巡视了一圈。
没关系，他顾行舟长了眼睛。
要是真被他发现这几个家伙，背着他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他非得在国子监闹个底朝天不可。
去食堂的一路上，因多了个喋喋不休的顾行舟，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好在并没有生出什么意外。
几人到了食堂，萧瑾珩照例给沈清妤挑了最爽口的腌瓜小菜，萧允珏盯着她喝完了一整碗温热的米粥。
帝师则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饮着清茶，偶尔叮嘱两句课业。
沈清妤安静用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四周。
直到吃完早饭走出食堂，踏入率性堂的讲堂坐下，她都没有见到宋子衿的身影。
沈清妤坐在书案后，单手托腮，墨色的长睫微微垂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玩味。
昨晚被刺激成那副模样，落荒而逃回了西厢房。
今日上午竟连面都不露了，这人去哪里了？
难道真被逼到了死角，躲在屋里苦读大晟律令，试图用圣贤规矩自救去了？
沈清妤勾了勾唇角，倒也不急。
大理寺少卿的性子最是执拗，越是避而不见，越说明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倾斜。
上午是经义与策论的课业，由国子监的博士与帝师先后授课。
沈清妤收敛心神，研默听讲，应对自如。
半日的时间过得极快，午初的钟声悠悠荡荡在监内回荡开来，宣示着上午课业的结束。
学子们纷纷合上书卷，三三两两地起身，准备结伴前往食堂用午膳或是回舍院歇息。
就在沈清妤将书案上的毛笔搁在笔搁上时。
门外回廊下，一道修长挺拔的绯色身影缓缓步入了大堂。
浅绯色官袍一丝不苟，腰悬银鱼袋，玉冠束发，整个人周正肃穆得，如同从宗庙画卷中走出的典范。
正是大理寺少卿，宋子衿。
只是若仔细看去，他那双素来深邃冷厉的眸子下，隐着极淡的青影。
薄唇抿得死紧，垂在广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
宋子衿无视了周围学子恭敬的问候，径直穿过长案甬道，停在了沈清妤的书案前。
他目光直直落在那张清隽精致的小脸上。
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嗓音深处的微哑：“长洲，在下可以耽误你午休时间，跟你好好谈一谈吗？”
他的声音清朗坦荡，落落大方地在大堂中响起，并未避讳任何人。
沈清妤抬起头，迎上他深沉复杂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从那双眼底看到了一团翻滚压抑的暗火，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沈清妤神色平静，唇角微弯，坦然应道：“好的，宋大人。”
宋子衿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爽快，连一丝犹豫推诿都没有。
他怔愣了一瞬，眼底泛起细微的波澜。
站在一旁的萧瑾珩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眸底浮现出一层极具侵略性的冷意，防备地盯着宋子衿。
萧允珏手里的折扇亦是轻轻一合，两个男人身上的气场顷刻间变得紧绷起来。
宋子衿转过身，迎着萧家两兄弟充满敌意的审视目光，神色坦然。
他郑重地抬起双臂，对着萧瑾珩与萧允珏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极其周正的礼。
虽未发一言，但那一记颔首，是大理寺少卿以自身家世与品行许下的重诺，他绝不会伤她半分。
萧瑾珩抿了抿唇，胸膛起伏了一下，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冷着脸侧开了身子。
萧允珏眸光流转，心知宋子衿今日必定是要去求一个交代。
这也是沈清妤计划中的关键一步。
萧允珏温和地上前一步，替沈清妤整了整外袍的领子，柔声道：“去吧，有什么说开。”
“好。”
沈清妤笑着应下，抚平袖口，转头看向宋子衿：“宋大人，请带路吧。”
宋子衿转身在前引路，沈清妤步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率性堂的回廊，避开嘈杂的人群，一路径直朝国子监的正大门走去。
沈清妤走在青石板路上，眉梢微微挑起。
不出她所料，宋子衿并未打算在国子监，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与她谈话。
而是要将她带出去，寻一个彻底隐蔽的去处。
她神色自若，半点惊慌也无。
神魂深处微动，以她觉醒的部分精神感知，能清晰察觉到暗处，至少有三道极强悍的气息紧紧跟随着他们。
萧瑾珩和萧允珏的暗卫与谢衍之的心腹，始终未曾离开过十丈范围。
出了国子监宏伟的仪门，外头的长街上，已然停着一辆低调却宽敞的乌木马车。
车身没有多余的雕饰，唯有车檐下悬着一枚刻着“宋”字的小小沉香木牌。
小厮成安恭敬地掀开车帘，候在一侧。
“长洲，请。”宋子衿侧身相让。
沈清妤提着衣摆，轻巧地踏上脚踏，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极宽敞，铺着柔软厚实的素色锦褥，中间固定着一方矮几，还燃着淡淡的降真香，清幽宁神。
沈清妤在软垫上落座，随意地靠着车壁，侧头透过纱帘看向窗外熙攘的永安京长街。
她没有主动开口，姿态闲适得像个出门踏青的贵公子。
宋子衿随后弯腰进来，在车门旁坐下，与她隔着三尺距离。
马车平稳地动了起来，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的空气静谧得近乎滞涩，宋子衿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指节紧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清妤的脸上，可只看了不到半息，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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