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夹在一双劳保手套里送进来。
后勤每月二十八号发劳保用品,秦川签完字,拆开塑料袋,左手那只手套的指缝里,多出一张拇指盖大的纸片,折得很紧,字迹潦草,他一眼认出来。
马师傅的笔迹。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有人来厂里查你了,小心。
字写得歪,显出匆忙。
秦川把纸条攥进掌心,停了两秒,转身走到酸洗槽边,手指一松,纸条落进酸液,边角立刻卷起发黑,三秒后散成一缕浮沫。
槽里的气泡照旧往上冒。
他把手套套好,照常去磷化池边翻料,手指在手套里攥紧,又慢慢松开,来回几次,才稳下来。
下午收工,秦川没有在工作室多待。
他锁上门,沿着内院墙根往宿舍走,一路没跟任何人搭话。
宿舍里没人。
三个室友,两个值夜班,一个去了食堂。
秦川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
窗外厂区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他鞋尖上。
查到他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档案上的东西经不住翻,马师傅能替他盖章开信,可他在第七车间待了多久,谁带过他,有没有人记得他的脸,这些骗不了人。
只要保卫科的人去了哈尔滨,找到第七车间的老人问几句,假身份当场就会裂开。
接下来会怎样。
敌特嫌疑,来历不明,又碰了核心军工项目。
这个年代,这几条压在一起,够枪毙三回。
秦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过了一遍,像核工序卡那样,一项一项往下捋。
跑。
往哪儿跑。
没有路条,出不了三线厂区方圆五十公里,保卫科盯着大门和车站。
就算出去了,一个没有户口的人,在这个年代能藏到哪里去。
坦白。
说什么。
说脑子里有个系统,能算冷拔参数。
这比编个假身份还荒唐。
装傻硬撑。
拿什么撑。
马师傅已经帮了最后一次,消息能送到他手里,说明那边已经慌了。
哈尔滨的调查结果迟早回来,快则一周,慢则半月。
三条路,没有一条能走通。
秦川弯下腰,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后颈露在窗帘漏进来的那道光里。
他想起来的第一天。
锻造车间,满地铁屑,身上全是陌生的肌肉酸痛,系统跳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绑定完成,宿主适应期开始。】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
活一天算一天,先站稳脚,先别被人看穿,先把手里的活做好,别让人挑出毛病。
可活干着干着,有些东西就变了。
那二十根管子躺在成品架上的样子,他记得。
银灰色,细长,安安静静排在那里。
赵大年翻检测本时手指发颤,他也记得。
还有刘永昌那句话,三个月了,没快出个结果。
那不只是谁个人的事。
那是一枚导弹的事。
秦川直起腰,盯着对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一片。
他在那片灰色前坐到后半夜,身体始终没有挪开。
室友回来睡下,鼾声响起来,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凌晨三点多,窗外有猫叫,尖细一声,从院墙上划过去。
秦川动了。
他抬起脚,换了个坐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只给自己听。
“做完。”
五十根不够,他要做一百根。
系统给的那个分母,他认了。
就算最后被拉出去枪毙,档案上至少能写一条,这个人做了一百根管子,每根壁厚正负零点零一以内,用在东风导弹上。
别的,他管不了了。
秦川站起身,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脱下外套,上床,闭眼。
睡不着,也得躺着。
明天六点半,第一根料该出炉了。
……
同一个晚上,清河路路东头。
老李家馄饨铺已经打烊,案板擦干净了,灶上的余火还没灭透。
赵广发不在馄饨铺,他蹲在更往东两百米的小卖部门口,靠着一截矮墙抽烟。
跟他一起蹲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技术科的制图员,姓吴,叫吴建设。
这是两人第三次碰面。
头一回在食堂,赵广发端错了桌,多打的一份肉菜顺手放到吴建设面前,话就搭上了。
第二回在篮球场边,他递过去一根烟。
第三回,就是今天,小卖部门口这截矮墙边。
吴建设最近不太顺。
“又退回来了。”
他夹着烟,声音压得低。
“画了三版,主任说不行,线宽不合规范,让我重画。”
“那就重画呗。”
赵广发嗑着瓜子,语气随意。
“重画?”
吴建设把烟蒂摁在墙砖上,用力捻了两下。
“同一张图,老张画的线宽跟我一样,他就没事。”
赵广发没接话,又递了一根烟过去。
吴建设接了,点上,吸了两口,情绪往下压了些。
“算了,不说了。”
“年轻人嘛,熬着呗。”
赵广发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摆出老大哥的随和劲儿。
“改天哥请你喝酒,消消火。”
吴建设笑了一下,没有推辞。
赵广发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们技术科最近忙啥呢,加班挺多的。”
“谁知道。”
吴建设耸了耸肩。
“上面不说,我就画图。”
赵广发嗯了一声,抬手摆了摆,转身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走出两条街,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干净了。
脚步不急,甚至有些闲散,脑子里却在盘算。
这小子急躁,好面子,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又没有真正的靠山。
还不到时候。
再喂两次,等他主动找自己倒苦水,那才是开口的节骨眼。
赵广发拐进自己住的那排平房,进门后拉上窗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张写了字的薄纸。
他拿起笔,在最上面那张纸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重新锁上。
明天一早,找个机会投进死信箱。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
秦川准时站在退火炉前,拉开炉门,热浪迎面扑出来。
他用钳子夹出第三十三根坯料,放到冷却架上,又把第三十四根塞进炉膛。
温控表的指针开始往上爬。
他关上炉门,转身走到工作台前,翻开检测本,把昨天最后一根管子的壁厚数据补全。
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跟平时一样稳。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节奏不同,一个快,一个慢。
快的那个从门口经过,没有停。
慢的那个在门外顿了一下,又走了。
秦川头都没抬。
笔尖继续在格子里写:一点九九八,二点零零一,一点九九七,一点九九九。
手很稳。
系统面板安静地亮着。
【阶段进度:33/100,退火炉运行正常,下一工序:酸洗,预计08:30开始。】
秦川合上本子,把笔插进胸前口袋,走向酸洗槽。
七天。
他给自己算过。
保卫科的人坐火车去哈尔滨,路上两天,到了查档案问人,再用两天,回来又是两天,加上写报告汇总,最快七天能有结论。
七天,他能再做十四根。
够不够,不知道。
手里有活,就一直做下去。
炉温表的指针还在走,橙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沉默地计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