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吃。”
孩子的声音很脆，眼神很干净。
全桌的大人都愣住了。
陈芸芸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看着那只香喷喷的肉腿，想接，又不好意思，手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求助似的看向她妈王萌。
王萌也被这一出整得有点不会了。
张了张嘴，平时那股泼辣劲没了，眼圈有点红。
“浩南给你，你就拿着！”
陈远坤突然开口了。
他把自己碗里分到的那一小块松鼠肉也夹了起来，放进了陈芸芸的碗里。
“怪三叔没本事，打得少。”
陈远坤笑了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快吃，凉了就腥了。”
“姐！我的也给你！”
陈宝柱见状，也把自己碗里的肉分了一半给姐姐。
陈芸芸看着堆满小碗的肉，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拿起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真香……谢谢浩南，谢谢三叔。”
“哎，这就对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东兴，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
老头子端起酒盅，滋溜一声喝了一大口。
这酒，比啥时候都顺口。
一家人若是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这日子就没有过不好的。
那盆清汤麻雀丸子，味道鲜美。
骨头剁得极碎，吃起来有种沙沙的口感，越嚼越香。
这顿饭，全家都吃的非常满意。
。。。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寒风呼啸。
“爸，家里的洋镐在哪？”
陈远坤穿上大衣，问了一句。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陈东兴正剔牙，一愣。
“还有那个铁皮桶，也给我找出来。”
陈远坤带上了那副线手套，“我想去挖点黄土，搓点泥丸。”
搓泥丸。
陈东兴秒懂。
弹弓有了，钢珠太贵，那玩意儿是从轴承里拆出来的，打一颗少一颗。
要想常玩，要想练手，还得是泥丸。
这东西成本低，打出去不心疼，而且要是做得好了，威力不比钢珠差多少。
“大晚上的，地都冻硬了，咋挖？”
陈东兴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后，穿上那件老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
“走，我跟你去。”
他二话没说，扛起一把铁锹，拎着那个铁皮桶，率先出了门。
陈远坤看着父亲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爷俩一前一后，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屯子东头的一个土坡下。
这里的土层露在外面，没有黑土覆盖，全是纯正的黄粘土。
但这会，土层被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当！”
陈远坤抡起洋镐，狠狠刨了一下。
刨进去没多少。
只在土层上留下一个小坑。
这活，比夏天刨地累十倍。
“我铲雪，你刨土。”陈东兴闷声说道。
爷俩没有废话。
一个抡镐，一个铲雪。
呼出的白气在头灯的光柱里翻滚。
这一刨，就是一个小时。
陈远坤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内衣都被汗湿透了。
终于，刨开上面二十公分杂质多的土层，挖到了下面稍微松软一点的黄芯土。
装了大半桶。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陈浩南早就睡着了。
陈东兴累得够呛，回屋睡觉去了。
西厢房里，只剩下陈远坤一个人，对着那半桶黄土。
他没有睡。
他去仓房找来一个细眼的筛子，把那些黄土倒出来，开始过筛。
“沙沙沙……”
细土落下，石子和草根被筛出去。
这一步必须精细。
如果泥丸里混了石子，干了以后重心不稳，甚至会炸裂。
筛完土，用用手挨个捻过去，有小的石子和大的沙粒，全都逃不过那双手的感知。
然后加水。
和泥。
这跟和面一样，讲究个水土比例。
太干了搓不成形，太稀了干了会裂。
陈远坤的手指在泥土里搅拌，感受着粘度。
这双手，现在是卡尺，也是天平。
泥和好了，醒了二十分钟。
开始搓丸。
他揪下一小块泥，揉成长条，用小刀切成等长的小段，拿起一小段放在掌心。
两手对搓。
动作轻柔而快速。
几秒钟后，一颗圆润的泥丸出现在手中。
直径10毫米。
陈远坤拿起旁边的一颗钢珠比对了一下。
大小几乎一致。
他把泥丸放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西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搓泥的沙沙声。
陈远坤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制丸机。
每一颗泥丸的大小、圆度，误差都被他控制在0.5毫米以内。
这不仅仅是手熟，更是工匠精神的体现。
两个小时后。
木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百多颗泥丸，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微型军队。
陈远坤把木板小心翼翼地搬到炕洞旁边。
那里温度适中，既能烘干，又不会因为温度过高而让泥丸开裂。
这种阴干的过程需要两三天。
等彻底干透了，这些黄泥丸就会变得坚硬无比，打在骨头上能把人疼哭，打在麻雀身上就是一击必杀。
看着这些泥丸，陈远坤揉了揉酸痛的腰。
明天是初二。
该准备下一步了。
他在单格空间里存的那把斧头，还有这些即将成型的泥丸，都是为了进山做的准备。
但还缺一样东西。
陈远坤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要想在林场立足，要想跟那个马上是副厂长的于盛鑫斗。
光靠蛮力不行。
得有脑子。
还得有帮手。
他想起了肉铺笼子里的那条哑巴狗。?
。。。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屯子里的大道上，一大早就能看见拎着点心匣子、赶着马车或者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后座上带着穿红着绿的媳妇，喜气洋洋地往老丈人家奔。
陈家大门口。
陈远坤没地儿去。
前妻那头早就断了，没空也没胆子来找他麻烦。
他蹲在门口，给陈浩南紧了紧帽带。
“跟宝柱哥在家玩，别出大门。”
陈远坤嘱咐了一句。
“三叔，你带枪了吗？”陈宝柱眼尖，盯着陈远坤鼓鼓囊囊的腰间。
“你小子，三叔哪来的枪？没枪。”
陈远坤拍了拍腰。
那里别着一把斧头，正是那把劈开了姜家大门的劈柴斧。
而在他的大衣里面，还挂着一把特殊的刀。
这是一把从仓房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侵刀。
刀身长一尺二，单刃，刀背极厚，差不多有5毫米，刀头微微上翘，有点像加长版的猎刀。
最特殊的是它的刀把，是空心的铁管，和刀身是一体锻打出来的。
这玩意平时能当砍刀开路，但空心刀把有个大用处，在林子里随便砍一根硬木杆子插进去，再用钉子或者绳子一固定，立马就变成了一杆长矛。
一寸长，一寸强。
在没有枪的情况下，这就是对付野猪或者黑瞎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陈远坤昨天花了一晚上时间，把这把锈迹斑斑的侵刀磨了出来。
现在的刀刃泛着青光，异常锋利。
除了刀和斧头，他的兜里还揣着一卷从仓房翻出来的细钢丝绳。
绳子有点生锈，不过用来下套的话，够用了。
“走了。”
陈远坤站起身，没多废话，转身朝着屯子北面的大山走去。
。。。
刚出屯子的时候，雪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
有人的胶鞋印，有马蹄印，还有爬犁压出来的两道深沟。
路边几个去林边捡柴火的村民看见陈远坤，眼神都有点复杂。
昨天飞斧的事，早就传遍了全屯子。
现在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对劳改犯的轻视，多了几分对狠人的忌惮。
“进山啊老三？”有个胆子大的老汉打了个招呼。
“嗯，转转。”
陈远坤脚下没停，也没多说。
他顺着那条被踩得硬邦邦的集材道往里走。
走了大概三里地，翻过第一道山梁子，脚下的路变了。
原本清晰的车辙印没了，只剩下几行零星的脚印，那是昨天或者前天进山的猎人留下的。
再往前走两里地。
连这几行脚印也没了。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林海，雪深没过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