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边角料，拼接一下，能做一副护腿，或者做几副手闷子。
刮完油，陈远坤找来几根木条，钉成一个方形的框架。
用纳鞋底的粗线，把皮子的边缘穿起来，拉紧，绷在木框上。
这叫“绷框”。
生皮在干燥的过程中会剧烈收缩，如果不绷紧，干了以后就会缩成一团硬疙瘩。
只有绷在框上阴干，皮板才能平整、舒展。
处理完皮子，把木框挂在墙上。
又检查了一下昨晚搓的那三百多个泥丸。
因为靠近炕洞，温度适宜，表面已经干的发白了。
拿起来一颗，用指甲掐了一下，硬度上来。
有二十几颗因为泥质不均开裂了，这是正常损耗。
剩下的品相完好。
陈远坤往炕洞里添了一把柴火，维持着那种微热的恒温。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把手，换了件干爽的线衣，这才推开门，往正房走去。
。。。
还没进屋，就听见灶房里传来大嫂王萌切菜的动静。
“二妹啊，你那大衣挺贵的吧？别在那杵着了，小心溅上油星子。去东屋坐着吧。”王萌的声音里带着点阴阳怪气。
“那是，这是上海产的呢子大衣，一百多块呢。”
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来，“嫂子你忙你的，我这指甲刚染的凤仙花，沾不得水。”
陈远坤掀开门帘。
只见母亲正蹲在灶坑前烧火，满头大汗。
大嫂王萌在案板前忙得脚不沾地。
而他的二姐陈素霞，正穿着件时髦的驼色呢子大衣，烫着个卷发，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
刚才宝柱拿进来的那些圆枣子，她手里也有几个。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吃圆枣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见陈远坤进来，陈素霞的眼皮抬了一下，没动地方。
“哟，老三回来啦？这一身血腥气，干啥去了？”
陈素霞撇了撇嘴，手里的圆枣子也没放下，“这野果子不错，挺甜。还有没有了？一会儿给我装几斤，我带回去给天来当零嘴。”
陈远坤看了一眼一地瓜子皮，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母亲。
“没了。”
他声音很冷，“就摘了那么多。”
“切，小气劲儿。”陈素霞翻了个白眼，“刚出来就是不一样，眼里没亲戚。”
陈远坤没理她，直接掀开门帘进了东屋。
东屋里烟雾缭绕。
父亲陈东兴盘腿坐在炕头，大哥陈远林坐在炕梢。
炕桌另一边，坐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
二姐夫徐云雷。
县酱油厂的车间组长，端铁饭碗的，在这个家里一直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姐夫来了。”
陈远坤打了个招呼，语气不咸不淡。
徐云雷鼻孔里“嗯”了一声，连身子都没欠一下，继续跟父亲陈东兴说话。
“爸，您老也别太操心。老三刚出来，去林场干个临时工也行，总比在家里吃闲饭强。”
陈远林是个老实人，赔笑着说：“是，主要是担心安全……”
“干集材的活，安全性是差点。”
徐云雷打断了大哥的话，“我们单位安全，但是老三这种情况，就算我帮着说话，人家也……”
他瞥了一眼刚进屋的陈远坤，摇了摇头，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懂。
陈远坤没说话。
他走到炕沿边，找了个空地坐下。
对于这种把优越感写在脸上的人，他连怼都懒得怼。
夏虫不可语冰。
。。。
就在屋里气氛有些沉闷的时候。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哇——！”
那是陈浩南的声音。
紧接着是陈宝柱带着哭腔的喊声：“你松手！这是我三叔给的！”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陈远坤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穿上鞋第一个冲了出去。
陈东兴和陈远林也赶紧下炕。
徐云雷皱了皱眉，慢吞吞地穿鞋：“这帮孩子，大过年的闹腾啥。”
到了院子里。
只见西厢房门口的雪地上。
陈浩南正坐在地上大哭，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刻着小羊的红木弹弓。
弹弓上的皮筋断了一根，耷拉下来。
陈宝柱正红着眼睛，挡在陈浩南前面。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个白白净净、穿得跟个球似的小男孩。
那是徐云雷和陈素霞的儿子，徐天来。
徐天来正捂着胳膊，看见大人出来了，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嚎。
“妈！他们打我！舅舅家的孩子打我！”
这时候，陈素霞也从灶房冲了出来。
一看宝贝儿子坐在地上哭，当时就炸了。
“谁？谁打我家天来？”
陈素霞冲过去把儿子抱起来，指着陈宝柱的鼻子就骂，“宝柱！你这孩子咋这么没教养？你凭啥打你哥？”
“我没打他！”
陈宝柱虽然怕这个二姑，但还是梗着脖子，“是他非要抢浩南的弹弓！浩南不给，他就硬抢，把皮筋都拽断了！我推了他一下，他就坐地上了！”
“呜呜……那是我的……”陈浩南看着断掉的皮筋，心疼得直掉眼泪。
那是爸爸给他做的生肖弹弓，他才玩了一天。
“放屁！”
徐云雷这时候也出来了，背着手，一脸威严，“天来在家最老实，从来不抢东西。肯定是你俩合伙欺负人！”
他看了一眼那个断了的弹弓，冷笑一声，“不就是个破树杈子做的破弹弓吗？值当的动手打人？什么家教！果然是有样学样！”
陈浩南抹了一把眼泪，指着徐天来，抽抽搭搭地喊了出来：
“是他……是他骂我！他说这弹弓是劳改犯做的……说我爸爸是劳改犯……说我是小劳改犯……”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陈远坤原本正蹲在地上检查浩南的弹弓。
听见这话。
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摆弄弹弓的手，此刻紧紧握拳。
慢慢站起身。
身高一米八三的他，像是一座山。
他没看徐云雷，也没看陈素霞。
而是直接走到了徐天来面前。
徐天来被这个高大的舅舅吓住了，往陈素霞怀里缩了缩，哭声都憋回去了。
陈远坤看着这个八岁的外甥。
眼神冰冷。
“这话，是你教的？”
陈远坤转过头，目光如刀，直接刺向了站在一旁的徐云雷和陈素霞。
“没……没有！小孩子瞎说的……”陈素霞有点慌，她感觉这个弟弟今天有点不对劲。
“瞎说？”
陈远坤冷笑了一声。
“八岁的孩子，会编这样的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徐云雷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只会复述在家里听到的话。”
“劳改犯”这三个字，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如果没有大人在家里天天念叨，如果不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鄙视，怎么可能在抢东西的时候脱口而出？
徐云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作为酱油厂的组长，他在家里啥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逼问过？
“陈老三！你什么态度？”
徐云雷恼羞成怒，“我是你姐夫！孩子不懂事说两句怎么了？你本来就是劳改释放的，这是事实！怎么，你还想打人不成？”
陈远坤的手摸向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