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见肉了，想起你是二大爷了？”
“做梦。”
陈远坤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这鹿不杀！我准备拉到公社整只卖掉！别惦记分肉了！”
这话是说给村民们听的，更是说给陈东才听的。
村民们一听不杀肉，没热闹看了，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
陈东才站在院子中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又看了看陈远坤那双冰冷的眼睛。
想发作，又想起了前天姜家大门上那把斧头。
陈东才缩了缩脖子。
“行……行！陈老三，你个独货！”
陈东才指了指陈东兴，“老三，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六亲不认！”
说完，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走了。
。。。
赶走了二大爷，院子里清净了。
陈东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检查那头鹿的绑绳紧不紧。
刚才那一幕，他心里很是解气，但又有点复杂。
“进屋吃饭。”
母亲秦美兰喊了一声。
东屋的炕桌上。
午饭很简单，大碴子粥，咸菜，还有昨晚剩的一点酸菜汤。
但一家人的心思都不在饭上。
大嫂王萌一边喝粥，一边频频往窗外看。
那头鹿就拴在院子里，对于她来说，那就是一沓行走的大团结。
“老三啊。”
王萌放下了筷子，脸上堆着笑，“这鹿你是打算卖给公社？那能给现钱不？这么大个家伙，少说也得百八十块吧？”
陈远坤没抬头，夹了一筷子咸菜。
“嗯。”
“那个……”王萌搓了搓手，“你看，咱家这日子也紧巴。宝柱眼瞅着要上学，学费还没着落。这鹿……”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想分钱。
“大嫂。”
陈远坤还没完，陈东兴先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这鹿是老三自己进山打的。这大冷的天，那是玩命换来的。”
陈东兴黑着脸，定下了调子，“这钱，算他自己的。谁也别惦记。家里不分这笔钱。”
陈东兴虽然穷，但心里有杆秤。
老三刚出来，以后日子长着呢，得有点本钱傍身。
王萌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不甘心。
“爸，话不是这么说。老三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这……”
她看了一眼陈远坤，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也得上交一点吧？家里这么多人吃马嚼的。”
陈远坤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他看着大嫂，神色平静。
“这鹿能不能卖出去还两说。等钱到了手，再说吧。”
没有把话说死。
在钱没进兜之前，任何承诺都是空头支票。
而且，他要用这笔钱，办一件大事。
“行了，吃饭。”大哥陈远林打了个圆场，夹了一块咸菜给媳妇，“赶紧吃，吃完还要干活。”
一家人各怀心思，默默地吃完了这顿午饭。
。。。
吃完饭，陈远坤没歇着。
“爸，我去把这鹿拉到公社卖了。家里没车，你跟我去大队部借辆马车吧。”
陈远坤一边穿大衣一边说，“租金按一块钱算，回来我给。”
陈东兴点了点头：“行，我去说一声。现在不是农忙，车闲着。”
爷俩出了门，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的马号在屯子东头。
还没进院，就闻着一股子马粪味和草料味。
饲养员老刘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陈东兴来了，也没多问，指了指里面：“红马刚喂完料，牵走吧。套车自己在棚子里拿。”
陈远坤走进马号。
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马正拴在槽头嚼草料。
这是一匹大家伙。
肩高足有165厘米，比普通的蒙古马高出一头。
胸宽背厚，四肢粗壮得像柱子，蹄盘很大，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距毛。
这是一匹苏联重挽马。
这匹母马体重超过一千斤，耐粗饲，挽力极大，一匹马能拉动两千斤的货物走山路。
陈远坤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
皮毛厚实，肌肉硬得像石头。
但他对这匹母马本身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匹马已经十岁，正是干活的壮年，但潜力也就到头了。
他的目光，越过这匹母马，看向了马号角落里的那个隔断栏。
那里头，关着两匹一岁口的小马驹。
听说是前年马场以 “免费为屯子优良母马配种，改良后代，将来产出更值钱的马驹” 为条件，换取母马参与试验。
跟屯子说是用乌珠穆沁白马进行的人工干预繁殖。
当生下瘦弱不堪的马驹，改良失败，屯子感觉上当。
马场为平息不满，履行约定将不值钱的母马和马驹一并送回。
产下的后代是罕见的两胎。
一匹是黑色的。
体型匀称，毛色油亮，体型没有那么粗壮，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正在那欢快地踢着栏杆。
老刘头平时最稀罕这匹黑马驹，草料都给得足。
而另一匹。
是一匹白马。
它缩在角落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点萎靡。
这匹白马驹长得很丑。
身子单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是没吃饱饭。
脖子细长，脑袋显得有点大，看起来比例失调。
老刘头平时也不怎么待见它，总说这驹子先天不足，以后是个废马。
但陈远坤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那匹神骏的黑马，而是蹲在了那匹白马驹的栏杆前。
他的眼睛，开启了观察模式。
透过那层因为营养不良而干枯的皮毛，他看到了骨架。
管围21厘米。
比那匹黑马还要粗0.5厘米。
系部短而直，角度55度，这是爆发力和承重力的黄金角度。
胸廓虽然现在看着瘪，但肋骨开张的角度很大。
这意味着一旦营养跟上，它的肺活量将是惊人的。
最关键的是它的眼神。
虽然萎靡，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沉稳。
那匹黑马在旁边闹腾，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是一匹被埋没的千里马。
陈远坤在后世听屯子里的老人说过这匹马的传奇。
83年初分田到户，大队部的资产也跟着拍卖处理。
这匹白马因为卖相不好，被人用极低的价格牵走了。
结果那人把这马转手又卖给了某个大老板。
大老板把这马喂了起来，它就像是打了气一样疯长。
肩高最后窜到了一米七！
结合了两种马的优点，就像一个六边形战士，没有短板。
力大无穷，能拉动陷在泥坑里的解放卡车。
而且极通人性，识途，敢走夜路，敢斗狼。
成了种马，繁育了一大批优秀的后代。
老刘头得知后，肠子都悔青了。
陈远坤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挠了挠白马驹的下巴。
那匹原本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小马，竟然把头凑了过来，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湿润的鼻息喷在陈远坤的手上。
陈远坤摸到了它下颌骨后面的一块突起。
那是“反骨”，也是“龙骨”。
相马经上说：脑后有反骨，必是千里驹。
“等着。”
陈远坤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出了正月，分地就要开始了。
到时候这些马都要作价处理。
他必须在那个时候，手里攥着足够的钱，把这匹未来的马王拿下。
有了它，以后的日子，不管是进山打猎还是跑运输，那就是如虎添翼。
将来有机会的话还可以开马场，繁育良马。
“看啥呢？那匹白马是个废物点心，吃得多长肉少。”
老刘头看见陈远坤在看那匹白马，吧嗒着烟袋说道，“倒是那匹黑的，以后是个好牲口。”
陈远坤站起身，收回目光。
“嗯，随便看看。”
他没反驳，也没多说。
这种捡漏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