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每一个词都像从破碎的喉咙中挤出:
“不要...出去...虫子...”
走到这里,星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眼前的“他”——或者说“它”——正是雁夜口中那个扭曲、腐朽、为延续生命不择手段的间桐脏砚。
这幅模样与昔涟从雁夜记忆中提取出的形象判若云泥。
记忆里的脏砚是个佝偻、枯槁的老人,眼中只有对永生的贪婪和对血脉延续的执着。而现在这个半人半蝶的存在,更像是那些真蛰虫的“母亲”——不,更准确地说,是囚禁它们的“狱卒”。
它在节制那些虫子。昔涟能感知到那些金色的纹路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虫巢束缚在地下室的范围内。如果没有这种束缚,真蛰虫早已像瘟疫般席卷冬木。
然后它动了。
在看到星和昔涟容貌的那一瞬间,那只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蝶翼上的纹路加速流动,随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昔涟眯起眼睛。
“它在愤怒。”昔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对我们感到愤怒。但是,为什么?这明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星的眼睛锁定着那怪物,她想了一圈愣是没想明白,天地良心这是她和昔涟抵达这个世界的第二晚,上哪结的仇。
最后她半开玩笑道:“也许是存护命途太吸引仇恨了。”毕竟之前用的都是炎枪。
话音刚落,怪物的红色复眼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结构——爆发出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整个地下室的虫群应声暴动!
成千上万的真蛰虫同时振翅,声浪几乎要震碎耳膜。它们不再无序地爬行,而是像训练有素的军队般汇聚成黑色的洪流,朝着两人扑来!
水晶弓再度凝聚成形,是时候开启第二乐章了。
星右手向空中一翻——一顶黑色的魔术礼帽凭空出现,“即兴表演!”
她手腕微微用力,将帽子高高抛向空中。
帽子在半空旋转、扩大,化作一个巨大的、由齿轮和指针构成的虚影——住在匹诺康尼的朋友应该会对这个形象很熟悉——钟表小子!
当它完全展开时,金色的同谐力量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更多小一些的钟表小子虚影从主虚影中分裂而出,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了正在扑来的真蛰虫身上。
更多的的钟表小子虚影,越过真蛰虫落在了半人半蝶的怪物头顶。
愤怒。
愤怒。
数百年的执念,对永生的渴求,对家族衰败的不甘,对魔术回路的贪婪,对“正义”理想的背叛,对自我堕落的麻木,以及对外来者的恐惧——所有这些情绪在漫长的岁月中发酵、变质,最终酿成了这非人的形态。
但同谐的力量不讲道理。
情绪表盘倒转,愤怒变为理智。
怪物的动作停顿了。
那些复眼中,怒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刚从一个漫长噩梦中惊醒的神情。
“就是现在!”昔涟跃至半空。
她展开双臂,紫色长袍完全展开。水晶弓在她手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以我为因,涤荡憎恨。”
她松开了弓弦。
成千上万道流星般的光束从弓弦上迸发,每一道光束都精准地追踪着一只被钟表小子标记的真蛰虫。
命中时,记忆的力量涌动,坚冰覆盖了所有。
然后是爆炸。
或者说是水晶的绽放——每一只被击中的真蛰虫都在瞬间被水晶覆盖、凝固,然后从内部碎裂。
粉蓝色的水晶碎片如一场逆行的暴雨,从地面向天花板飞溅,又在触及墙壁前消散成光点。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地下室里再无一只活动的真蛰虫。只有满地晶莹的粉末,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的光尘。
————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时,雁夜正抱着两个孩子往地下室外面赶。
他在记忆中的虫仓角落找到了樱——那个小小的女孩蜷缩成一团,周围爬满了间桐家特有的刻印虫。但诡异的是,那些刻印虫并没有伤害她,反而像是在“保护”她——它们与试图靠近的真蛰虫幼体撕咬着,用自己扭曲的身体筑起一道防线。
雁夜命令berserker清理了所有虫子。
当最后一只真蛰虫与刻印虫被撕碎时,他才看清樱的样子:女孩紧紧闭着眼睛,睫毛湿透,眼角泪痕未干。她已经哭到力竭,连啜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声地颤抖。
雁夜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叔叔来了,没事了...”
然后他听见了爆炸声——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震得整个宅邸都在摇晃。
雁夜知道是星和昔涟。
雁夜咬紧牙关,将樱和仍在昏迷中的慎二一起抱在怀里。
berserker紧随其后,狂战士的盔甲上沾满了虫子的体液和碎片。
他们赶到时,围绕着间桐家的真蛰虫已经全部消失。只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焦黑地面,和被冰晶覆盖的墙面,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清新感,像是暴雨过后的森林。
雁夜抱着两个孩子走下地下室。
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有点低。她拉着昔涟的手,背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难以解读——那是一种介于“无语”“无奈”和“我就知道会这样”之间的混合体。
昔涟率先开口,她指了指地下室中央那只半人半蝶的怪物:“雁夜先生,它有话要和你说。”
雁夜的目光转向那个存在。
即使外表已经完全扭曲、异化,甚至光看脸看起来像一位贵族绅士,但那股气息——那种深入骨髓的、腐朽的、如同陈年尸骸般的气味——雁夜绝不会认错。
间桐脏砚。
berserker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挡在雁夜身前。狂战士虽然理智几乎丧失,但对“威胁”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雁夜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水晶粉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等他开口,先说话的是间桐脏砚。
“对不起。”
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雁夜从未听过的...疲惫。
雁夜猛地转过头,看向星和昔涟,眼神惊恐万分像是在说:你俩把老虫子夺舍了?
昔涟摇摇头:“它只是在记忆与同谐的力量下找回了‘最初’的那个自己。”
间桐脏砚继续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知道你很恨我,雁夜。但我快死了——如果不是这位小姐的力量维持了一道‘模因’,你现在看到的只会是一堆蠕动的虫子。不,也许连虫子都不会有。”
它顿了顿,金色的复眼望向雁夜怀里的两个孩子:“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一个关于‘马奇里·佐尔根’,一个妄想成为正义的伙伴的男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