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骑了三刻钟，苍山镇便到了。
镇子卧在山脚下一片开阔的河谷地里，灰瓦土墙的房屋参差错落，几条窄街纵横交错，远远望去像一片被山影半掩的棋盘。
还未进镇，便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叫卖的、吆喝的、吵架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与山寨里那种粗犷的安静截然不同，是一种乱糟糟却生机勃勃的嘈杂。
凌风歌在镇口勒住马，翻身而下，随即伸手将谢纸遥从马背上扶下来。
谢纸遥落地时腿都有些发软，扶着凌风歌的手臂才站稳。她以为凌风歌会牵着马进镇，却见她径直走向镇口一间低矮的木棚，将缰绳递给棚下一个正在打盹的老汉。
老汉睁开一只眼，接过缰绳，凌风歌又顺手塞给他一小袋铜钱。
老汉掂了掂，也不数，揣进怀里，朝她点了点头便又闭上了眼。
谢纸遥看得有些发愣。凌风歌走回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往镇子里走。
“风歌，”谢纸遥忍不住问道，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木棚，“为什么不骑马进镇？不是更省事吗？”
凌风歌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解释：“在苍山镇，骑马入内会被当成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
“嗯。骑马进镇，意味着你是官，要么是来抓人的，要么是来找麻烦的。在这里，当官的是所有人的敌人。”
“所以不管是山贼、逃犯、走私商还是流民，想进苍山镇，都得在镇口下马。这是规矩。坏了规矩的人，会被全镇子的人当成官府的人一起赶出去，甚至打死。”
谢纸遥轻轻“哦”了一声。她从未骑过马，出行向来是坐马车，车帘一放，外面的世界便与她无关，她还从未关心过这种问题。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马交给那个老人家？还要给他铜钱？”
“因为随身牵着马太麻烦。”凌风歌一边走一边说，“镇子里不让骑马，可总得有人看马。日子久了，就生出了‘守门马夫’这个行当。他们不光管马，还有专人在镇外放哨，百里外但凡有朝廷的人马出现，消息立刻就会传回来。到时候该逃的逃，该躲的躲，半盏茶的功夫，整个镇子就能安静下来……”
凌风歌讲述的一切，完全在谢纸遥的认知范围之外，出身官府的她，完全不知道底层的人们为了在昏庸的朝廷手下活下去，竟然自发地演变出这样一套自洽的生存逻辑。
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凌风歌牵着她穿过人群，在一间客栈前停下脚步。客栈的门面不大，屋檐下挂着一块半旧的牌匾，上面的字漆已斑驳得看不太清。
凌风歌掀开灰扑扑的布帘，领着她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柜台后靠着一个女子，穿一袭绛红色的绸裙，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的年纪不轻，眉梢眼角都是经过风尘历练的妩媚。一见凌风歌进门，便笑脸相迎，手中的团扇摇得风情万种。
“哟~这不是凌鹰寨的凌帮主吗。”她声音软糯，目光从凌风歌身上慢悠悠地滑到旁边的谢纸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又带着漂亮妹妹来住店了？这次要潇洒几天呐？”
又？
凌风歌轻笑一声：“金掌柜再乱造我的谣，我不介意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吃。”
金花却毫不在意地又笑了两声，扇子摇得愈发欢快：“哎哟，凌帮主还是这样认真呢。不过呀，你带来的这位妹妹好像有些当真了呢。”
她饶有兴味地瞥了谢纸遥一眼：“不像之前那个，我怎么逗，人家都不带看你一眼的，那叫一个清者自清~”
凌风歌下意识扭头，正对上谢纸遥的脸。
凌风歌一扭头，就看见了谢纸遥瞪着杏眼，满脸“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的表情。
凌风歌在心里把金花骂了一遍，随即正色道：“你给我正经一点。说正事，之前委托你打探的事，打探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啊？”金花佯装糊涂，用团扇柄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最近托我打听的事儿实在太多了，我这记性又不好，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呢。”
她一张嘴凌风歌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凌风歌面无表情地掏出一袋铜钱，搁在柜台上：“给我来两壶桂花酿。”
金花眼睛一亮，利索地收下，爽快道：“好嘞！”
她转身去柜台后的酒架取酒，动作麻利，那团扇不知何时已被她搁在了柜台上。
她端着两壶澄黄的桂花酿回来，一壶推到凌风歌面前，一壶放在谢纸遥手边，随即朝凌风歌眨了眨眼。
“巧了吗不是！昨儿有一路从北边来的镖队，在我这吃饭。几个人喝得烂醉，话就多了。听他们说，他们的货物被北边北辰王的人劫了，现在既没法向雇主交差，又不敢回去领罪，只好跑路。这几个倒霉蛋正在镇子里找门路，想弄几张假路引好往南边逃呢。”
“北辰王？”凌风歌语气不咸不淡，“哦！戍边的那个反贼吧。”
金花的表情微微一僵：“没想到啊，凌帮主消息挺灵通的嘛。不瞒你说，后边关于北辰王的消息，我本来还打算再宰你一笔呢，我赌你一定会感兴趣。”
凌风歌冷笑一声：“你这家伙，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金花摆摆手，嘿嘿一笑，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生意人嘛，赚钱不寒碜。不过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干脆多送你一点好啦，虽然看样子你好像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毕竟你就是个占山为王的，谁当皇帝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听的消息，为什么不听。”凌风歌呵呵一笑，“说。”
“我听说啊，北边的那个北辰王，最近欲要拉拢东南的靖海王和西北的荒王，看这个架势，是要合兵南下，一同打那个狗皇帝！”
“这天下，怕是真要乱了！”
凌风歌点点头，说道：“这是好事啊。”
金花提醒道：“好事啥呀。你想啊，要是哪天真的天下太平了，新朝建立，四海归一，那你那盘踞苍岚山的山贼窝，可就是新朝头一个要收拾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届时你又当如何招架？”
凌风歌呵呵一笑：“若真能天下太平，我的弟兄们也都不用再受这世道的折磨，大家都能回归正途安居乐业，岂不更好？”
“我的凌鹰寨，只收留乱世里活不下去的人。劫富济贫，我凌风歌自问问心无愧。若真有天下太平那一日，也就是我凌鹰寨解散之日。”
金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凌帮主啊凌帮主，你这样的人当山贼，可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