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灯笼先别摘。”
张浩站在乌篷船旁,抬手指了指船头。
白纸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转动,灯面上那只白鹭时隐时现。压在下面的木箱也画着相同的标记。
镇武司校尉看向他:“有用?”
“这条船本来就要送侯三去白鹭渡。”张浩道,“船、灯笼和箱子都不换,原样开过去,总比临时换条船扎眼得少。”
校尉转头问带路船户:“从这里到东四棚,最快多久?”
“顺流走,一个多时辰。”老船户道,“白鹭渡夜里也有船,不用等天亮。”
沈鹤年看了一眼被绑在木架上的侯三。
“现场的人都拿住了,暂时没有发现漏网者。东四棚多半还没收到消息。”
他顿了顿。
“可侯三迟迟不到,对方早晚会察觉。等明日审完再去,只能替他们收拾空棚。”
堤上的差役原本已经抬起侯三。听见这句话,又把木架放了下来。
校尉将白鹭竹牌装回证物袋,转身道:“顾供奉,劳烦你随押送队回城。这名易筋犯人伤得虽重,路上仍不能大意。沈七爷若愿意同行,我们借这条船往白鹭渡走一趟。”
顾长山看了看脚下的灰衣武者。
对方右臂折断,膝窝挨过沈鹤年一棍,两条腿都套着沉重铁镣。即便如此,负责押送的十余名差役仍不敢靠得太近。
“人交给我。”
顾长山把乌铁短棍横放在膝上,重新坐回芦柴船,“出不了岔子。”
沈鹤年没有多说,只让人将乌篷船底的碎木和血迹简单清理一下。
受伤的沈氏客卿跟随押送队回城,许四和四名船夫也被一并带走。留下来的除沈鹤年、薛客卿和张浩外,还有镇武司校尉及八名差役。
张浩把洗净的雁翎刀插回刀鞘,踩着船帮上了船。
薛客卿跟在后面,瞥了一眼他被划破的衣袖:“还能撑住?”
张浩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伤到筋骨。都摸到七里堤了,东四棚不去看看,今晚也睡不着。”
薛客卿摸了摸脸上那道浅伤:“那就上船。到了东四棚,真有硬手便交给七爷。咱们两个守住侧门,别让人从水里溜了。”
“成。”
张浩掀开船篷,从侯三准备的行李里找出一只装水的皮囊,又拿了两块干硬的麦饼。
今晚先跟车,再走田埂,随后钻芦苇、踩烂泥,最后还跟一个炼肉大成打了半天。第一炉能慢慢收回气血,肚子却不会凭空变饱。
他坐在船尾,一口麦饼一口盐水,很快吃掉大半。
白鹭渡已经露在地图上。
这时候回城领钱,未免太亏。
乌篷船解开缆绳,顺着水流向东而去。
……
夜里的河面比岸上更冷。
船头白灯没有熄,老船户把斗笠往下压了压,亲自掌舵。差役全都换下外面的皂衣,把兵器藏进船篷和脚边的麻袋,只留下两个人坐在船头,装成寻常船夫。
沈鹤年靠在篷内闭目养神,熟铜短棍横在腿上。
薛客卿用河水洗去脸上的血,又往刀口上按了一层药粉。药粉一沾伤处,他的眼角便跳了跳。
“侯三那套短刀不好接吧?”他问。
“力气比我大。”张浩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脚下若是平地,我未必能那么快拿住他。”
薛客卿把铁尺横放在膝上:“泥地帮了你,不过侯三那套短刀也不是没有破绽。他每次递刀,左肩是不是都会往下沉?”
张浩回想片刻:“会。刀走肋下的时候最明显。”
“那是在护住左肋,顺便给空着的左掌蓄力。”薛客卿用两根手指在铁尺上比了一下,“短刀想伤人,必须抢进你身前。他左肩一下沉,你别光顾着看刀,先看他的前脚。逼他把那半步收回去,刀再快也贴不到你身上。”
张浩用刀鞘在船板上点了两下,把侯三当时的落脚位置重新摆了一遍。
“难怪他最后几刀总是右脚先落。”
“他右腿受了伤,只能拿左掌逼你退,再用右脚硬追。”薛客卿道,“下回再遇上这种贴身短刀,先断他的步,比追着刀锋省力。”
沈鹤年此时睁开眼睛:“侯三最后十余招,气血是不是已经乱了?”
“呼吸先乱,右腿也伤过。”
“你用回澜劲卸他的刀?”
“接七分,放三分。”
“放到哪里?”
“顺着腰背压进脚下。”
沈鹤年拿起横在腿上的熟铜短棍,将棍梢压在张浩的刀鞘上。
“握住。”
张浩单手抓住刀鞘。
棍梢向下一沉,他的手腕和肩膀同时发力,劲道沿着腰背落向双腿。脚下船板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在烂泥里这么卸,泥地能替你吃掉几分力。换成石板,先受震的是膝盖。换成脚下这条船,力再重一些,船身也要跟着偏。”
沈鹤年收回短棍,又换了一个角度压来。
“再接。手腕先让半寸,肩膀跟着转,别急着往脚下压。”
张浩依言放松手腕。
刀鞘被棍梢压偏半寸,他顺势转肩拧腰,将那股力从身体右侧送了出去。船板没有再响,右臂承受的压力也轻了许多。
“回澜劲不是非要把力沉到地上。”沈鹤年道,“水往哪里走,要看哪里有路。你先把路留出来,才能谈借力卸力。”
张浩重新抬起刀鞘:“再来一次。”
沈鹤年又压了三棍。
第三次时,张浩的手臂只向下沉了少许,棍上的力便沿着肩背滑向空处。
薛客卿在旁边看完,把药瓶重新塞回怀里:“七爷这几句话,放在外面的武馆里可不便宜。”
沈鹤年重新把短棍横在腿上:“记住了,便不算白教。”
张浩手里握着刀鞘,将刚才转腕、让力和送力的动作缓慢走了几遍。
乌篷船行过十余里,河道逐渐变宽。
两岸的村舍越来越少,大片芦苇和桑田沉在夜色里。偶尔有守夜的渔火亮起,很快又被乌篷船甩在身后。
老船户认得水路,没有直奔白鹭渡,而是先借一条支流绕到东南面。
“正河道有渡口的夜哨,过船要停下来核货单。”他低声道,“这条沟只通小船,前面出去就是东埠下游。再往前两里,便能看见六座棚。”
校尉抬手让众人噤声。
船篷里只剩流水摩擦船板的细响。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几点昏黄灯火。
白鹭渡不大。
河岸向里凹出一道浅湾,六座长短不一的木棚沿着水边排开。西面两座堆着麻包和木料,已经落锁。东岸还有两处亮灯,最里面的一座棚门半开,一辆蒙着黑布的货车停在门前。
老船户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眼。
“第四棚。”
东四棚外挑着一盏窄长的风灯,灯纸上没有字号,只用墨画了三道水纹。
乌篷船靠近以后,棚门里走出一名披蓑衣的汉子。
他先看了一眼船头的白鹭灯笼,又提着风灯往岸边走了几步。
“老赵,人接到了?”
船头差役低着头,压着嗓子道:“路上耽搁了一阵。”
乌篷船顺着余势继续靠岸。
蓑衣汉子把风灯举高,想看清船篷里的人。灯光扫过船头差役的脸,他脚步忽然停住。
“你不是老赵。”
他扭头便往棚里跑:“落闸!”
东四棚里立刻响起桌椅倒地的声音。
一块厚木板从棚顶滑下,准备封死临水的正门。两名藏在屋檐下的弓手同时起身,箭尖对准乌篷船。
“动手!”
镇武司校尉率先掀开麻袋,一枚铁蒺藜脱手飞出。
一名弓手手腕中招,箭矢偏进水里。另一人刚要松弦,船头差役已经举起蒙在麻袋下的短弩,一箭钉在他面前的屋檐上,逼得他缩了回去。
沈鹤年单脚踏上船头。
乌篷船向下一沉,他整个人借力掠过数丈水面,熟铜短棍横着扫在即将落下的木闸上。
轰的一声,木闸斜着撞进门框,碎木四溅。
张浩没有跟着往正门挤。
他从船尾跃入浅水,踩着河边的系船桩绕向棚屋侧面。薛客卿紧随其后,铁尺挑开一扇支起的木窗,两人从装货的偏间翻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
三只已经捆好的包袱堆在墙边,地上散落着几件来不及收走的衣物。一个瘦小伙计正抱着木匣往后门跑,看见张浩翻窗进来,转身便要钻进货架下面。
张浩一步追上,抓住他的后领向后一扯。
伙计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怀中木匣也跟着脱手。
匣盖打开,十几枚大小不同的印模滚了出来。
其中一枚只雕了一半,边缘刻着一片青羽。
“别动。”
张浩一脚踩住伙计的衣摆,没有继续下重手。
正门方向传来两声闷响。
一名提刀汉子被沈鹤年打得撞破门板,连人带刀滚进偏间。他的境界只有炼肉小成,胸口挨了一棍,挣扎两次都没能站起。
薛客卿上前踩住他的手腕,抖开牛筋绳。
“就这几个人?”
话音刚落,里间忽然腾起一片火光。
一只炭盆被人踢翻,烧红的木炭滚进满地废纸。紧接着又是一只陶罐砸碎,桐油沿着桌脚迅速铺开。
火舌一下窜到半人高。
“救账!”校尉在外面喝道。
两名差役冲向水缸。
张浩却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火焰噼啪声下面,藏着沉闷的撞击。
咚。
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肩膀撞木板。
方才冲进偏间时,张浩便分出一道念头留意四周。那阵撞击混在火声与脚步里,并不响亮,却连续从同一个位置传来。
他侧耳辨了两次。
不是后门,也不是隔壁木墙,而是在脚下。
“地板下面有人!”
张浩一脚踢开燃烧的纸堆,用刀鞘拨开桌角。靠墙的一块木板上压着半只沉重书柜,边缘却留有经常开启的磨痕。
他抓住书柜侧面,手臂和腰背同时发力。
木柜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被硬生生拖开两尺。
下面露出一只铁环。
张浩俯身握住铁环,猛地向上一提。
暗门只抬起半尺便被里面的东西卡住。一只沾满黑灰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来,五指胡乱抓了几下。
“退后!”
张浩将雁翎刀插进缝隙,沿着木板下方一绞。卡住暗门的横木断成两截,里面的人也跟着滚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上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双腕套着细铁环,右手食指和中指沾满洗不净的墨迹,脸上全是被浓烟熏出的黑灰。
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第一句话便是:“桌上……桌上的信……”
张浩转头看去。
桐油已经烧上桌沿。
两名差役提着水桶进来,第一桶水压住了地上的火。第二只水桶还没抬起,张浩已经扯下墙边整块浸水苫布,兜头盖住桌案。
火焰在湿布下挣扎了几下,冒出滚滚白烟。
薛客卿拖着被绑住的守棚头目向外走,经过时顺手拎起地上的中年书吏。
“先出去,棚里还有油!”
众人刚退出里间,屋梁上便落下一截烧断的木头。
镇武司差役从渡口抬来更多水桶。忙了足足两刻钟,东四棚的火才被彻底压住。
六名留守者全被拿下。
除了最初被铁蒺藜打伤手腕的那名弓手,其他人没有重伤。那名炼肉小成的守棚头目胸口断了两根肋骨,服过伤药以后也保住了命。
棚内的东西则烧掉了近三成。
靠近炭盆的两只纸匣全部化成了灰,里间一面木墙也被熏得漆黑。好在桌上的主要文书被湿布护住,只烧焦了边角。
天色渐渐泛白。
获救的中年书吏喝过热水,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姓杜,原本在城南替人代写书信和状纸。半个月前,福生行邓掌柜找上门,说有一批商书字迹不够齐整,请他照着旧信誊写,每日给三百文。
“头三日只是练字。”杜书吏哑着嗓子道,“后来他们让我把日期和药名也照着写。我看见信里用的是沈氏药行的字号,不敢再接。他们说事情做完便放我走,结果当夜就把我锁到了下面。”
“邓掌柜来过这里?”校尉问。
“头几日来过两回。后来都是别人送纸。”
“谁?”
杜书吏摇头:“戴着斗笠,只把东西放在门外。我隔着窗缝看过一次,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别的看不清。”
这点特征不足以指认任何人。
镇武司开始清点证物。
桌上的信一共有十三封。
六封是真迹,纸张陈旧,落款日期最早在三年前;另外七封都是仿写,其中前六封字迹尚有明显差别,第七封已经与真迹极为相似。
那枚雕了一半的青羽私印,正是准备盖在第七封信上的东西。
除此之外,屋内还搜出十余张空白调货文书,两包软筋药,一串细铁链,以及一套按成年女子身量准备的素色衣物。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不难看出东四棚原本准备关谁。
张浩将几口药箱依次翻过来。
箱外的字号都被刮掉了,底板缝隙里却还残留着暗红色旧漆。他用刀尖剔开一小块,下面露出半个“福”字。
“福生行。”杜书吏认了出来,“送我来的车,也是这种漆。”
薛客卿从烧塌的书架下面找出一本只剩半册的水运簿。前面十几页已经被火烧掉,后面还记着几笔东四棚接过的夜船,只写日期、货数和去向,没有货主姓名。
校尉把它一并封进证物袋。
沈鹤年则拿起那六封真信,逐一查看背面的收存记号。
其中两封盖着二房旧档的小印。
另外四封来自北城采买铺和沈青禾此前停掉的几家药材转手铺。
“一边是旧档,一边是采买。”薛客卿皱眉道,“手伸得倒长。”
沈鹤年没有顺着这句话下结论,只把信交给镇武司校尉:“来源回城以后逐封核对。少一处都不能算。”
第七封假信被单独摊在没有烧坏的木桌上。
信的上半段写的是沈青禾偶染旧疾,暂住城外别庄,不便亲自前往药庄和商铺。下半段则以她的口吻吩咐几家长期合作的药庄照常发货,今后每隔五日,将养血、安脏一类常用药材送往指定铺面。
没有赎金。
没有威胁沈家。
甚至连她“养病”期间由哪名旧账房负责对账,都已经写好。
只要盖上那枚假私印,至少在最初一段时间里,外地药庄不会立刻察觉沈青禾已经出事。
张浩把信从头看到尾。
黑风古道的三千两,永安巷的捕网和软筋烟,还有东四棚里这间提前收拾好的暗室,到这里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这不是一封索要赎金的绑票信。
至少在这些假信和调货文书失去作用以前,对方需要沈青禾活着,需要她交出真正的私印、账目和药路安排。
渡口外忽然响起三声鸡鸣。
天快亮了。
镇武司校尉望着渐渐发白的河面,又看了一眼东四棚里被捆住的几名留守者。
“侯三没到,接船的人也回不去。福生行若还等着消息,天亮后便会知道出事。”
“收好证物,留四个人封棚。再派两个人走快船先回镇武司,把搜查福生行的文书办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封没有盖印的假信。
“城门一开,先封福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