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披着衣服去开门。
陈醒穿着睡衣从阁楼下来,看了一下怀表,凌晨一点半。
小七也被吵醒,从后院跑出来,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
来的是梅机关的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日军军官,身后跟着四个宪兵,枪背在肩上。
军官没急着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先看了一眼陈醒的脚——拖鞋,脚背上干干净净。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沈秋水的拖鞋摆在那里,鞋底没有泥。然后他的目光从门框扫到窗台,像在丈量什么。
“陈先生,这么晚打扰了。我是梅机关的中村。梅机关接到举报,说你今晚与抗日分子勾结走私,我们奉命前来核查。”
陈醒让开路。“中村先生,先请进。我陈公馆行的端坐的正,不怕查。”
中村进了前厅,目光从桌面扫到墙角。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有茶渍。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凉的。
他又看了看茶壶,壶盖端端正正,没有任何异常。
“陈先生今晚一直在家?”
“八点多去了一趟顺记,去看看我两个伙计月底的盘底情况。十一点才回的家。”
“太太呢?”
“她一直在家。”
沈秋水从楼梯上走下来,披着一件素色绒衫,头发有些乱。
她没有说话,只朝中村微微点了一下头。
中村转身上了阁楼。陈醒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中村上了窄楼梯,脚步很稳。
阁楼和普通房间一样,一个书房,一个卧室和一个喝茶聊天的小厅。
他走到床前,看了看——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压痕,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折了一个角。
窗户关着,插销从里面别着。他伸手推了推窗框,纹丝不动。
他又看了看衣架——陈醒的长衫挂在架上,袖口没有湿痕,前襟上也没有水渍。
他下楼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着小七。
“这是谁?”
“新来的帮工。”陈醒说。
中村朝小七走过去,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
小七的手心干干净净,没有茧。
陈醒的心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从乡下出来,还没干过粗活。”
中村看了看小七的手,又看了看陈醒。“乡下哪里来的?”
小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浦东。”陈醒说,“家里没人了,来上海讨口饭吃。他年纪还小,您别吓着他。”
中村沉默了两秒。他的拇指在小七的手腕上按了一下,松开了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七一眼。就一眼。
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陈醒站在原地没动。沈秋水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他旁边。
过了几分钟,后门响了一下。是老汪,他从后院绕了一圈回来。
“走了。巷口留了两个人。”
陈醒点头。“你回去睡吧。”
老汪转身往后院走。小七看了陈醒一眼,陈醒朝他摆了一下手:“你也去睡。”
沈秋水没有马上上楼。她站在前厅里,看着陈醒。陈醒也看着她。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陈醒知道她在想什么——今晚这一关,过了。
顺记那边,梅机关另一队也去了。
“接到举报,你们有异常行动,特奉命搜查。”
“长官,我们是合法做生意的,这是营业许可证。”陆振山从抽屉拿出营业许可。
“你们白天为什么没营业?今天一整天都在干什么?”为首的日本军官问道。
“长官,我们今天是月底盘底。老板晚上八点还来催赶进度。这是我们今天盘底的记录。”秦三顺拿出账册,送上前。
“你们老板是谁?他什么时候走的?”
“回长官,我们老板是青帮副理,陈醒。他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时候离开的。”陆振山说。
宪兵搜了一遍。没有武器,没有电台,人都在,只好悻悻离去。
门关上。陆振山对秦三顺说了一句:“老板让我们不参与行动,看来是对的。”
秦三顺点头。他的手在柜台下面攥着,指尖发白。一直等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松开。
天亮之后,老汪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闷闷的。他劈完柴,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差不多长短。
然后端了一盆水进来,开始擦桌子。
陈醒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碗。老汪擦完桌子,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
“老汪,坐。”
老汪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陈醒没有马上开口。他把茶碗往老汪面前推了推。
“先喝口水。”
老汪看着那碗茶,没有动。过了几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拿袖子去擦,陈醒按住了他的手。
“放着。”
老汪的手停住了。指尖是凉的。
陈醒抬起头,直视着他。老汪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低下去。
“你准备瞒我多久?”
老汪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梅机关昨晚去了顺记,也来了这里。我们凌晨有行动,到底是谁泄得密?”
老汪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
“陈区长,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确认。”陈醒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前厅里很静。巷子里有野猫跑过去,碰翻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老汪的呼吸变重了。
陈醒盯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接应伤员那晚,陆振山明明在商行,你却没有递送消息,反而把地点告诉了日本人。”
“因为你,那晚,我们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陈醒声音越来越高。
老汪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不敢看陈醒。
“如果说那一次我还不敢确认。接下来偷看我的信件,提前让竹内的人拿到,让我坐实了你的叛变。”
陈醒死死盯着他,小七在一旁也大气不敢出。
“昨天的行动,你想不到吧?那就是我让你故意泄露给竹内的。只不过,我们的人不在那几个码头,时间也赶在凌晨一点前完成。”
“顺记关门没有营业也只是迷惑你和竹内的假象。真正行动的人并不是陆振山他们。”
老汪顺着椅子瘫倒在地。
小七把老汪扶起来坐回椅子上。
老汪的肩膀绷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老娘和妹妹在他手里。他说,让我回到你的身边,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陈醒看着他。老汪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泪。
“这么说,我们能够救你出来,本身就是竹内的计划?”
老汪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在白木扛了一个多月的毒打,见不到你们来救我,你知道我的绝望吗?”
老汪抬起头。他的嘴唇在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瓦片。
“我老娘和妹妹在他手里。你们放弃了我,我还能怎么办?”
陈醒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前厅里静得能听见老汪手指关节收紧的声音。
陈恭澍的叛变,改变的不仅仅是上海的格局,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现在老汪坐在他对面,还是那个样子。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走吧。”
老汪抬起头。
“你老娘和妹妹的事,我让人去查。但你不能留在我身边了。今晚之前,离开陈公馆,最好离开上海。”
老汪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泪水顺着鼻梁滑到嘴角。
站起来,朝陈醒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陈醒站在后门口,没有转身。他听着老汪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到桌前,把那碗茶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
下午,四点。
沈秋水从老山东餐馆回来。她手上拿着一张纸条,是沈逸那边刚传来的。
“柳如丝那组遇到了便衣,折了一个人,但其他人到了李家祠堂。沈逸和石头那组也到了。全部安全。”
陈醒问:“折的是谁?”
“陈伯尧。左翼作家。柳如丝去接他的时候,发现他家已经被76号包围。他冲出来给柳如丝预警,被76号枪杀,牺牲了!”
沈秋水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下去。陈醒把她搂在胸前,拍了拍她的后背。
傍晚六点,陈醒到安全屋时,周墨林和陈默已经在了。周成后脚到。
周墨林说:“曹家渡那组送到了白鹤镇。暗号对上了,孙组长的人已经在岸边等着了,没耽误。”
陈默说:“董家渡那组也到了。那边接应的人比我们先到,一切顺利。”
周成说:“小沙渡那组也一切正常。”
陈醒长舒一口气:“这就好,总算不辱使命。”
周墨林问了一句:“老汪呢?”
陈醒低声说:“他也有迫不得已之处。我让他离开上海。”
周墨林:“你不怕他再次反咬你?”
陈醒说:“但愿不会。”
几人沉默了一会。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周墨林站在窗边,见众人都不再说话,才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
陈醒看他。
“我回来后,接到线报,李竹风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