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陈醒,现在上海形势逼人,组织那边希望你暂时放下周墨林的事。”沈秋水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组织认为,周墨林没有给组织、没有给抗日造成过伤害,还应该是我们团结的对象。”
说完,沈秋水放下茶杯,进了卧室。
陈醒一个人坐在茶几前。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外巷子里有野猫跑过去,碰翻了谁家的空花盆,碎陶片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想起沈秋水刚才说话时的表情,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是平静地说“我没有权力告诉你”。那种平静,比任何回答都更像回答。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执行纪律。而他自己也是这条纪律的一部分。
眼看着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组织却毫不犹豫按下中止键。继续追,要么违反纪律,要么伤到自己人。
不过,组织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周墨林是谁,是李开峰、是电讯网、是上海区还能撑多久。
他把那张写好的“暂不深究”从砚台下面抽出来,看了两眼,又压了回去。然后上了阁楼。沈秋水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五月十三日下午,陈醒去霞飞路西段取雷诺的定期情报。俄侨咖啡馆后门的报架上,法文报纸第二层里,什么也没有。他正要离开,身后有人低声喊了一句:“陈先生。”
他回头之前,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柄。一个穿灰布西装、戴旧呢帽的外国人站在街角,瘦得颧骨突出,左脸颊上一道新结的疤。陈醒认了两秒,乔治。
“你怎么在这里?”陈醒问,语气不轻。
乔治走过来,站在他侧面,压低声音:“我在等你。每三天这个时辰,你都会来这个报架取东西。”
陈醒心里一紧。乔治知道他的规律。他在工部局待过,要摸清一个人什么时候走哪条路,不是难事。
“你怎么还在上海?”陈醒问。
乔治说:“我上了交换名单。美日换侨。康特·威尔德号,六月底从上海走。瑞士领事馆上周已经收到日方确认的船期。”
陈醒没接话。乔治又说:“美国政府通过瑞士跟日本谈的。只要上了名单,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英国人是坐日本船。我们的船是意大利邮轮,停在黄浦江里,有中立国监视员随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乔治摸了摸脸上的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是来向你告别。二是你救过我一命。我没别的能还你。我知道你在做大事,也许这条消息对你有用。”
陈醒看着他。乔治不是做大事的人,他只是一个被战争卷进来的翻译,胆小、惊慌,但记得谁救过他。
“自由法国的人。”陈醒说,“雷诺和他的人。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加进名单?”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雷诺是法国人,自由法国跟日本名义上不是交战国。我可以去问瑞士领事馆,看能不能以‘无国籍滞留人员’的名义塞进去。不保证。”
陈醒说:“尽量。”
乔治点了一下头:“我欠你一条命。这件事,我去办。”
陈醒在咖啡馆服务台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给雷诺留了几个字,交给侍者。傍晚六点,他到了那条弄堂。雷诺已经在等了。
陈醒把乔治的消息转告给他。
雷诺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名单我已经收到了。陆爷的人送来的。谢谢你。”
陈醒说:“杜邦呢?”
“还活着。我的人在虹口宪兵队外面看到过他。转到虹口,说明日本人暂时没打算杀他。”
陈醒没接话。杜邦活着,名单上的人还有时间。
雷诺伸出手。陈醒握了一下。雷诺的手很凉,掌心的茧很硬,是握枪握出来的。
“不管成不成,”雷诺说,“这份情,我记着。”
回到陈公馆,天已经黑了。沈秋水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沉。她低声对陈醒说:“沈逸那边递了话。青浦检问所那两个教授,日本人明天要转移到苏州,走水路。要赶在转移之前。”
陈醒问:“他人在哪?”
“今晚会过来跟你商量。”
一个小时后,沈逸从后门进来。穿一件旧灰布短打,人比上次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但眼睛很静。进门先朝后间扫了一圈,才坐下。陆振山倒了茶,退到前头。
沈逸没有寒暄:“检问所的情况,老黄摸回来的基本准确。但我人手不足,希望你这边能提供帮助。”
陈醒问:“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明天他们就要转移了。”
陈醒沉默了几秒。秘密队伍训练了不到十天,实弹打靶只练过一轮。但沈逸说得对,过了今晚,再没有机会。
“你带石头和陈阿贵,从西边桑树林绕,堵正门退路。我带沈铁山走河汊。老黄带陆振山的人在船坞接应。十一点整,河汊入口碰头。”
深夜,青浦城外。
陆振山安排的船走苏州河,从法租界西端出,经曹家渡转青浦内河。船上堆着菜筐,过卡子时日本兵掀开舱板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十点半,船靠岸。陈醒和沈铁山先下船。河汊的水齐腰深,五月的水已经不算太凉,但湿透的裤腿贴在身上,走起来还是发沉。
后墙黑得像一块铁板。陈醒摸到那扇小窗,窗框外面钉着铁条。他抽出铁钎,插进缝隙,用力撬。
狗叫了。
沈铁山的手停住了。陈醒也停住了。狗叫了十几秒,停了。两人等了半分钟,没有后续动静,继续撬。
铁条松了。窗户推开。陈醒先翻进去,沈铁山跟在后面。
一楼值班室亮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日本兵趴在桌上打盹,旁边靠着一个伪军,枪立在墙角。陈醒贴墙根摸到楼梯口,沈铁山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二楼走廊很窄,尽头一盏灯,光线昏黄。最里面的房间挂锁锁着。陈醒用铁钎撬锁,锁扣弹了一下,嗒的一声脆响。
楼下值班室的日本兵动了一下。
陈醒和沈铁山贴墙站住,等了十几秒。日本兵嘟囔了一句日语,翻了个身,又睡了。陈醒继续撬,挂锁开了,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见墙角坐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戴着断了腿的眼镜。两人缩在墙角,身上裹着薄毯。听见门响,花白头发的那个先缩了一下,然后低声问:“谁?”
陈醒说:“周教授,吴教授,沈逸派来的。走。”
花白头发的那个点了一下头。戴眼镜的也点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站起来。戴眼镜的腿有些瘸,陈醒架住他一只胳膊。沈铁山扶住另一个。沈逸提前准备了油布包,把教授的证件、手稿包好顶在头上。
下楼时,值班室里的日本兵又翻了个身。陈醒停了一步。那日本兵咂了咂嘴,又趴回去睡了。四个人从后窗翻出去。
铁丝网外面,沈逸已经在等了。石头和陈阿贵从桑树林绕过来。沈逸看见人出来了,点了一下头。几人沿着河汊下游走。
走出不到半里,检问所方向传来一声哨响。狗叫跟着来了,然后是零星的枪声。日本人发现了。
桑树林边缘,一个伪军追出来。陈阿贵无声贴上去,匕首从肋下送进去,那人软在地上。动作快得陈醒都没看清。
但那人没有立刻死。他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手指还在抓地。陈阿贵蹲下去,又补了一刀。动作很轻,但陈醒看在眼里。
沈逸朝石头做了个手势,两人殿后。陈醒架着腿瘸的吴教授,沈铁山背着周教授。
蹚过河汊下游齐腰深的水时,周教授忽然在沈铁山背上低声说了一句:“我的稿子……还在里面。”
陈醒听见了。没有回头。说:“稿子不要了。”
周教授不说话了。但陈醒感觉到他回头朝检问所方向看了一眼。他架着吴教授往前走,水声很大,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
到了废弃船坞,陆振山蹲在船头。两个教授上了船,沈逸跟着上船。石头和陈阿贵上了另一条小船。陈醒站在岸上,看着他们离岸。
沈逸站在船尾,回头看了陈醒一眼。没有说话,只举了一下手。
船消失在夜色里。
陈醒和沈铁山在船坞外分了手。沈铁山往西走,回顺记。陈醒独自往东,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干净,才朝陈公馆方向走。
回到陈公馆时,天已经蒙蒙亮。小七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叫了声“陈区长”。陈醒让他去睡,自己上了阁楼。
沈秋水坐在桌前,灯还亮着。陈醒进门时,她抬起头。
“人救出来了。周教授和吴教授,都安全上了船。”
沈秋水点头,没问过程。她站起来,接过陈醒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她的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暗色,是撬铁条时蹭上的锈迹,混着泥。她没有说话,把外套挂好,转身去倒热水。
陈醒躺下来。沈秋水把灯吹了。
“明天你去哪?”她问。
“去顺记。陆振山那边可能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