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伪装者:风起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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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弦紧弓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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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上午。

陈醒从顺记出来,沿霞飞路往西走。天热,梧桐树荫底下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打弹子。

他走过一条支弄口时,停住了。

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两个犹太男人被日本宪兵从面包店后屋带出来,胳膊反拧着,推上车。前面店堂的门还开着,柜台上摆着没卖完的面包,玻璃柜里的灯还亮着。

后面一个女人追出来,怀里抱着孩子,被宪兵用枪托拦住。她站在路边,没有哭出声。孩子在她怀里扭,小脸憋得通红。

车扬尘驶离。

陈醒认得这家犹太人开的面包店,却不知店主姓名。

他静静立在路边,看着那女人默然折返店内,一块块合上木门板。合至最后一扇时,她指尖一顿,肩头微微抖了抖,眼泪才掉下来,却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隔壁烟纸店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弄堂里一个扫地的老头停下了扫帚,等车走远了,才接着扫。谁也没说话。

陈醒抬步继续前行。

回到陈公馆,小七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小的纸条,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份报纸。

“虹口那边的眼线递来的。周成哥让人送回来的,说犹太街区周围这两天不太对。”

陈醒接过展开,纸上只有短短两行:虹口犹太会堂再封两处。霍夫曼医生今早被带走。社区里有人开始烧文件。

他把纸条点燃,看着细碎灰烬落进瓷碟。

小七把报纸递过来:“区长,今天的《中华日报》,头版登了公告。”

陈醒接过去扫了一眼。

标题是“关于无国籍难民登记事项”,下面列着条款:凡居住在本市指定区域内的无国籍难民,限期到指定地点登记姓名、年龄、原国籍及职业,逾期未登记者,一经查实,按情节轻重论处。公告末尾盖着日本驻沪总领事的印。

“广播里也在播。”小七说,“我早上听了几分钟,说是要把犹太人集中到虹口北边去住。”

陈醒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现在连报纸、广播都开始登了,日本人这次不是小打小闹。

他没有再说什么。

当日下午,陆家弄。

周墨林从里间走出,手里捏着一张撕碎的烟壳纸。李竹风的急报,字迹潦草,写得极短。

“王一心昨日自重庆返沪,连夜召集核心人员密会。他称重庆高层泄露消息,上海区有人向戴局长密递黑料,内容详尽,涵盖撤退路线、被俘人数、方先生撤离准确时间。王一心大发脾气,说这般绝密细节,唯有亲历行动者知晓,队内必有内鬼,誓要彻查到底。”

陈醒把烟壳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周墨林续道:“李竹风可经不起深挖细查。他和你的关系尽人皆知。”

“我想让他撤回来。”

“李竹风说暂时还没问题。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行动队的人也大都是他自己的人。”

陈醒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巷口推着菜车吆喝而过的老者,片刻后回身。

“那请你告诉李竹风,让他随时准备撤离,无需等候我的指令。”

当日傍晚,顺记后间。

陈醒召来陆振山、沈铁山、杜阿根三人。

一张虹口简易地图平铺桌面。陈醒目光扫过三人。

“我们在上海已经孤立了。但越是这样,越要让人知道,上海还有人敢动手。”

陆振山问:“老板,你要我们怎么做?”

“针对性清除一些日本宪兵。”

他屈指逐条交代。

“首先,要选好目标。专挑酒后、松懈、脱离执勤状态的宪兵下手,这类人防备最弱,近身即可制敌。两个人以上的,能不碰就不碰。要一击即中,不纠缠。”

“然后,挑正确的地方。动手的地方要远离路灯、闹市、开阔马路,同时要方便撤离,不能把自己堵进死胡同。”

“还有,采用不同的手法。你们各自发挥所长,避免案件并案关联。刀、绞索、钝棍、枪,想怎么用怎么用,打击敌人,但不能让他们认为是有组织的行动。”

“另外,不要天天动手。至少隔两天再动一次,让他们觉得是孤立的案子,串不到一条线上来。”

“现场清理干净。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不能留在现场,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能追查到我们的东西。”

沈铁山问了句:“巡捕房的巡逻队呢?”

“只打日本人,76号的人也不要动。”

杜阿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点了一下头。

陈醒收回手指,目光扫过三人。

“最后一条:确保自身安全,绝不冒险。没有把握的,宁愿不做,也不投机。”

陆振山沉声应道:“明白。”

“各自准备,分头行事。你们跟兄弟们做好行动准备。”

三人领命,悄然离去。

接连两日,三人开始带着兄弟暗中摸排调查,没有急于动手。

杜阿根在虹口跑了两夜,摸到一条规律:每晚十一点前后,有个宪兵从吴淞路一家酒馆出来,走回驻地,中间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窄巷。那宪兵每次都喝得脸红,枪背在肩上,步子发飘。他把这条线报给了陆振山。

沈铁山在公共租界边缘蹲了三个晚上,选定了江西路后面一条死胡同。胡同口有个垃圾箱,正好藏人。他在胡同里来回走了四遍,确认动手之后从另一头翻墙出去,就是法租界的铁门。他还特意在夜里十点和十一点各走了一遍,确认那个时间点路上没有巡捕房的岗哨。

陆振山自己没踩点。他把沈铁山和杜阿根的路线对了三遍,最后定下规矩:杜阿根先动手,沈铁山隔一天再动,两人不许在同一片区域出现。他自己不动手,只管接应和善后。

上海似乎一切风平浪静,只是不时传来一些犹太人被抓或者当街被杀的消息。

七月七日早上,关露托中间人传讯,约陈醒十点在霞飞路老友记茶馆相见。

陈醒提前踏勘周遭街巷,排查暗哨埋伏,确认万全,方才赴约。

茶馆二楼最里侧的雅座,关露一身灰绿色旗袍,腕间旧银镯沉静素雅。桌上两碗清茶,水汽袅袅。

陈醒落座对面。

关露开门见山:“李士群已知晓你私下赎人之事。黄队长被查到后,把你们之前赎人的情况一股脑全坦白了。虽然是钱伯安来做的,但李士群在内部会议上说,这背后很可能是你的手笔。”

陈醒并未辩驳:“你不是来告诉我一个毫无依据的结论吧?直说吧,李士群想干什么?”

“陈区长,难怪李主任说你是个可怕的对手。他想私宴见你,没有其他人,不谈公事,只叙私交。”

“时间地点。”

“明天,晚八点,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后门对面小楼。”

陈醒淡淡道:“我考虑一番。”

关露轻啜茶水:“陈副区长,李士群从不做无用应酬。他如今处境微妙,四处预留退路。他看中你,才会请你。看不上的人,他不会摆饭局,直接让人动手。”

陈醒没有接话。他站起来,下楼。

巷口驻足,他抬起头望向二楼窗棂。关露还皱着眉,静坐在茶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夜,陆家弄12号。

傅作安率先开口:“能推则推。李士群已然锁定你,此番赴约,便是主动入局,凶险难测。”

周墨林缓缓道:“梅辛格计划推行,上海现在就是一个孤岛,局势已经大乱。眼下能和李士群保住一条私密沟通通道,是绝境里难得的缓冲余地。”

傅作安看他一眼,沉吟道:“我知道其中利弊,只是这一步棋,分寸极难掌控,半步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陈醒没有马上接话。他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才开口:“区长说得对。半步差错,就是万劫不复。所以我不打算走错半步。”

傅作安默然良久,郑重道:“我不拦你。但你始终是军统上海区副区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的安全不仅关系到军统上海区,也是我一直都关注的东西。”

“感谢区长,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肩上的责任。”

周墨林问道:“需要我如何配合?”

陈醒条理清晰,逐一安排:“外勤布防、静默后手,我亲自部署。你再帮我动用一下76号的关系,探听探听,这里面是否有阴谋?”

周墨林微微颔首。

三人散去,夜色沉沉。

回到陈公馆后,陈醒上了阁楼。

孤灯一盏,他坐在书房里,逐条草拟明天赴宴的埋伏、应急、撤退全套预案。

书桌上摆放两样物件:一张手绘的小楼周边地形简图,三条撤退路线清晰标注;一把擦拭干净、满弹待发的短枪。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全程:行进路线、临场后手、接应暗号、脱逃方案,每一处细节反复打磨,务求万无一失。

夜深城寂,整座孤岛陷入死寂。

突然,阁楼外传来小七短促急促的叩门声。

“区长,陆掌柜传来了紧急消息!七十六号今夜突发加急调动,大批便衣从极司菲尔路悄然散出,尽数往法租界方向渗透。全程静默,无鸣警、无封街、无明确抓捕目标,暂时还没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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