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夜,十六铺洪门堂口。
冯四把一张手绘简图摊在桌上。米仓在公平路北边,靠河,后墙离水面不到十步。前门有宪兵,后墙没有固定岗哨,但河上有巡逻艇,每半个钟头过一次。
“巡逻艇过去之后有半个钟头空档。”陈醒说,“够搬多少?”
冯四想了想。“两条船,都是平底船。大一点的那条装二十来石米,小一点的那条装十来石。”
“好,足够了。”陈醒把简图折好,“搬了后迅速撤离,不打草惊蛇。”
冯四问:“我这边可以带四个弟兄,都是堂口里跟了我多年的,嘴严手稳。你那边几个人?”
“我带五个。沈铁山、杜阿根,加刘麻子、吴大牛、韩老六。”陈醒一个一个点过去,“刘麻子开锁撬窗的手艺好,米仓后窗那几块木板让他撬。吴大牛力气大,扛米他来。韩老六水性好,跟你的船配合,万一水上出了岔子,他能下水。”
冯四点了点头。“十一个人,够了。”
“万一出了事,你只管撑船走,别管岸上的人。”陈醒看着他的眼睛。
冯四愣了一下。“那你们呢?”
“我们自己想办法脱身。你不能把船搭进来。船没了,以后想做点什么就不容易了。”
冯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行。我记住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十六铺码头。
陈醒带着众人到的时候,冯四的两条船已经泊在暗处。船帮上垫了草包。
冯四蹲在船尾,身边蹲着四个短打汉子,都是三十来岁,腰间别着短刀,袖口扎得紧紧的。见陈醒来了,四个人站起来,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巡逻艇刚过去。半个钟头。”冯四低声说。
陈醒上船。吴大牛跟在他后面,一脚踩上船板,船身往下沉了沉。韩老六最后一个上船,蹲在船尾,手搁在船帮上,随时准备下水。
冯四用竹篙在岸上一点,船滑出去,贴着芦苇往北走。
河面上有雾,不浓,但把对岸的灯火糊成了一团团黄晕。船底擦着水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船底下轻轻挠。
陈醒蹲在船头,手搁在膝盖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桨声判断走了多远。
十点半,船靠米仓后墙。陈醒先上岸,贴着墙根摸到后窗。
刘麻子跟上来,蹲在窗户底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条,插进钉缝里,一撬一个准。铁钉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极细的一声响,像指甲刮过铁皮。
沈铁山在旁边望风,眼睛盯着巷口方向。
木板撬开了。陈醒先翻进去,落在隔间里,脚下踩到一堆麻袋,是空的。隔间很小,堆着破筐和几捆烂麻绳。他摸到隔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主仓很大,米袋堆到横梁。空气里有股米糠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
两个苦力模样的中国人蹲在角落里打瞌睡,旁边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没有宪兵。角落里还有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头低着,看不清脸。
陈醒回头朝外面打了个手势。沈铁山和杜阿根翻进来,刘麻子、吴大牛跟着。冯四的四个弟兄从另一侧窗户翻进来。
陈醒指了指两个苦力,又指了指柱子上绑着的那个人,低声说:“苦力按倒。那个绑着的,解开,带出去。”
沈铁山和杜阿根一人一个,把两个苦力捂住嘴按在地上。陈醒蹲下来,对两个苦力低声说:“别出声。我们是来搬米的,不伤人。你们要是喊,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
两个苦力连连点头。陈醒走到柱子跟前,把那人嘴里的布扯掉,绳子解开。那人抬起头,脸上有血,嘴唇干裂,看了陈醒一眼,哑着嗓子说:“你们不是日本人。”
“不是。能走吗?”
那人点点头,扶着柱子站起来。陈醒朝杜阿根挥了一下手。“带他先上船。”然后转向其余的人,“搬米。快。”
吴大牛第一个上去,一弯腰扛起两袋米,五十斤一袋,两袋一百斤,压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
刘麻子和冯四的四个弟兄一人扛一袋,在窄道里侧身走,肩膀擦着米袋,脚底下踩着散落的谷粒。
陈醒在窗口接应,一袋一袋往外递。米袋沉,递到第五袋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他咬着牙没吭声,低声催了一句:“快。”
搬到二十几袋的时候,米仓前门方向忽然传来门板开合的声音。
陈醒低喝一声“停”,所有人蹲下。
一个穿日本军服的矮个子男人从前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腰间挂着钥匙串。他走到米袋堆旁边,用脚踢了踢最下面那层袋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个被按住的苦力吓得直哆嗦。
陈醒蹲在米袋后面,连呼吸都压低了。
矮个子在仓里转了一圈,又踢了两脚米袋,然后提着马灯往回走了。门板合上,脚步声远了。陈醒等了几秒,确认人走了,才慢慢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搬够了。撤。”他低声说。
吴大牛又扛了两袋扔进船舱,所有人上船。韩老六最后一个上船,顺手把后窗木板虚掩回去。冯四用竹篙在岸上一点,两条船滑进河心。走到半路,身后传来马达声。
冯四在船上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巡逻艇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
陈醒的手停在米袋上。现在撤,只搬了二十几袋。再搬五分钟,可能被堵在河上。他看了一眼仓里剩下的米袋,又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黑沉沉的河面。
“再搬五袋。”他说。
吴大牛和冯四的两个弟兄转身又往岸上跑。刘麻子跟上去撬开木板,五袋米飞快地摞到窗口。
马达声越来越近,光柱贴着水面划过,从他们刚才停船的位置扫过。一个弟兄慌了,扔下袋子就要往窗户跑。陈醒一把拽住他。“别跑。搬完再走。”
最后一袋递出去的时候,探照灯的光已经从后墙扫到了芦苇边。
陈醒最后一个翻出去,临走前,他低声交代两个苦力:“你们赶快逃走,不要留在上海。”说完,反手把木板虚掩上。
吴大牛和冯四的弟兄已经把米码上船。冯四用竹篙在岸上一点,两条船滑进河心。
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来了。冯四把船压进芦苇丛,所有人伏低。光柱贴着水面划过去,从他们刚才停船的位置扫过,芦苇叶子在光里白了一下,又暗了。
马达声从外侧十几步远的地方开过去,没停。
陈醒蹲在船舷边,能感觉到水波从巡逻艇那边荡过来,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韩老六蹲在船尾,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水里,随时准备推船。
等马达声远了,冯四才把船撑出来。回到十六铺码头时,已经是后半夜。
陈醒数了一下,二十五袋。比预计的少,但够用。
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缩在船舱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船靠岸的时候,他扶着船帮站起来,看了陈醒一眼,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醒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馍递过去。那人接了,咬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
“你叫什么?为什么被绑在米仓里?”陈醒问。
那人嚼了两口馍,哑着嗓子说:“姚峥虎。以前在二十九军当过兵,队伍打散了,流落到上海。在码头扛了两年活,日本人把米仓的米囤着不给人吃,我看不过去,夜里摸进去拿了几把米。被他们逮住了。”
陈醒看了他一眼。二十九军出身,当过兵,有胆量。
“你一个人摸进去的?”
“一个人。”
“胆子不小。”
姓姚的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胆子大有什么用,差点把命搭进去。”
陈醒问他:“出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回码头。扛活。日本人总有一天会被打败的。”
“跟我干,愿意吗?”
姚峥虎看了他一眼。“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
“我是军统的。愿意干,等下跟我走。不愿意干,回去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姚峥虎没有回答,看得出他在思考。
船靠岸的时候,姚峥虎扶着船帮站起来,开始帮着搬粮食。
陈醒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晚,在冯四的堂口后院,陈醒把米分成两份:十二袋给冯四,十三袋搬回陈公馆。
冯四看着自己那份米,没有说话。陈醒说:“这次多亏你。”冯四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你下次要动什么地方,提前跟我说。”
“你那十二袋,早点处理好,少量、多处,藏起来。日本人查起来,不至于暴露。”
冯四点头。
陈醒把自己那份也作了安排:沈铁山带五袋走,分给其他没有参加行动的人;刘麻子和吴大牛各带一袋,回虹口和闸北自己家里藏;剩下六袋搬回陈公馆。
十一月三日下午,陈醒独自去了一趟旭阳诊所。他舀了小半袋米,装在一只旧面粉袋里,到了旭阳诊所。
姜明月看见他,愣了一下。
“先凑合着吃。”陈醒把米放下,“没有了再跟我说。”
姜明月点头,把米搬进后间。出来的时候,她低声问了一句:“你这米哪里的?”
陈醒说:“找黑市买的。”
“组织交代了,一定要你保证自己的安全。”姜明月盯着陈醒的眼睛,然后垂下眼帘,“我......也不希望你......冒险。”
陈醒叹了口气,没敢再看姜明月。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