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箱里的蓝色药液仍在缓慢分层，贴着瓶壁的细密鳞纹一圈圈向上爬。
罗旋没有让顾瑶打开箱盖，只把箱子移到工坊最里面，和寒晶样本、短波密钥分开摆放。
“先修信号塔。”
顾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拆下来的线圈、供能板和一截金属导管铺在工作台上。那枚从许闻信使身上缴获的短波密钥，被她单独放在木板边缘，没有接入线路。
“这东西带着定位组件。”她说道，“接通以后，可能先暴露我们的位置。”
罗旋看着桌上的零件，没有立刻回答。
李少刚在造信号塔，许闻的人又带着短波密钥出现。两条线已经连上了。现在修复无线电，能听见外面的消息，也可能把旋木城寨的坐标送出去。
听不见，等于瞎着挨打。
听见了，可能先挨一发。
“接入。”罗旋说道，“把发射功率压到最低，只收不发。”
顾瑶点头，从工具袋里取出机械扳手，先拆掉线圈外壳。里面的铜线被冻得发脆，几处接口还留着焦黑痕迹。她没有直接焊接，而是将损坏的线段剪掉，用两片薄金属夹住断口，再把供能板接到旁边的旧电路上。
周芷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抱着药箱。她没有进来，只隔着三步看着隔离箱。
“蓝液还在变化。”
“变化到什么程度？”罗旋问。
“鳞纹增加了两圈，瓶内沉淀正在减少。暂时没有膨胀迹象。”
“每天记两次。”
“需要把样本送到医疗室吗？”
“不送。医疗室给活人用。”
周芷停了一下，将药箱放到墙边，拿出一块记录木板。她在样本栏写下时间，又把隔离箱所在位置标了出来。
顾瑶拧紧最后一枚固定环，按下供能板上的开关。
工坊角落的无线电先亮起一盏暗红色指示灯，随后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声音很低，像有人隔着厚墙刮擦金属。
林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夹着记录板。她没有靠近无线电，只停在顾瑶身后，先看了眼发光的线圈。
“接收频段有三个。”
顾瑶将旋钮向左拧了半格，杂音突然变重。她又往右调，里面传出一段模糊的声音。
“北部……补给……七号……”
声音只持续了两秒，便被杂音吞没。
林夏抬手，在记录板上写下时间。“不是自然干扰。每隔十一秒重复一次。”
“能听清内容吗？”周芷问。
“目前只能确认有固定词组。”
顾瑶用炭笔在电路图上圈出一处接口。“信号塔的线圈没有完全匹配。它原本不是给普通无线电用的，更像是把短波信号放大，再送到远处。”
罗旋看着那段焦黑的线皮。
信号塔不是求援装置，是一根竖在雪原上的喇叭。谁拿到它，谁就能让更远的地方听见。李少刚想用它召集巡岛者，许闻则想借它干扰求救频段。
这东西一旦完整启动，旋木城寨会从藏在雪里的营地，变成一盏主动亮起的灯。
“只保留接收。”罗旋说道，“发射线路拆掉。”
“拆掉以后，信号塔只能听。”顾瑶说道。
“够了。”
顾瑶将另一组线圈拆下，放进木盒。她动作很快，却没有浪费一寸金属线。每一段可用材料都被单独绕好，贴上编号。
罗旋扫了一眼。“这几根线留下，接北墙警报。”
“警报会占用接收线路。”
“敌人靠近时，先听见城门。”
顾瑶将三根线放到另一边。“明白。”
无线电里的杂音再次变清。那道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
“候选……六号……回收……”
陆承忽然从工坊外走过。他原本被周芷安排在主屋休息，经过无线电旁时，掌心纹路隔着布料亮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向那台设备。
“不是六号。”
周芷立即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你听见了什么？”
陆承盯着无线电，眉头慢慢皱起。“他们在找七号。”
罗旋看了他一眼。“还能听出什么？”
“北部，补给线，还有一个密码。”
陆承的声音越来越低，话说完后便按住太阳穴。周芷扶他坐到墙边，递过去半杯温水。
罗旋没有追问。陆承的记忆刚恢复一部分，强行逼问只会让他再次失去意识。无线电还在，密码也不会凭空消失。
人可以先缓一缓，线路不能。
顾瑶将声音调回刚才的频段。无线电里只剩沙沙声，过了十几秒，另一道更清晰的男声突然插入。
“北部营地，三日后，寒晶核心……”
后半句被尖锐杂音盖住。
林夏抬笔记录，随后在“三日后”下面划了两道线。“对方在重复时间节点。可能是补给运输，也可能是攻击准备。”
“哪个更像？”罗旋问。
“信号持续时间太短，无法判断。但背景里有发动机声，转速不稳定，像是雪地车。”
顾瑶伸手压住供能板边缘。“接收功率已经超过最低值。继续收，线圈会发热。”
罗旋看向窗外。风雪已经把北墙外的脚印盖住，城寨里的巡逻灯只剩两盏。现在距离李少刚下一次行动还有三天，维修无线电能提前听见他的调度，也能让敌人顺着回波摸到这里。
值不值得？
一截线圈，一块供能板，外加半座信号塔。换三天的敌情，怎么算都不亏。至于暴露风险，拆掉发射线路后，至少不会主动向外喊话。
“继续收十秒。”罗旋说道，“十秒后断电。”
顾瑶按住旋钮，调整接收角度。
无线电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北部补给队，携带……寒晶核心……六人护送……不与旋木城寨接触……”
林夏快速记下内容，随后抬头：“他们已经知道旋木城寨的名字。”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无线电泄露了位置，而是李少刚的人本来就已经知道。征召令、雪地埋伏、被截获的短波密钥，全都说明他们正在观察城寨。
罗旋把十秒数完，抬手按下断电闸。
红灯熄灭，无线电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瑶从线圈旁收回手。她的手套边缘被烤出一小块焦痕，手腕上沾着黑色粉末。
“烧掉了一段供能线。”她说道，“还能修，但下次只能保持七秒。”
“接收七秒，够记录一段话。”
林夏合上记录板。“需要设置真假密码吗？”
“需要。”
顾瑶看向罗旋。“真密码和假密码各一组。放哪儿？”
“真密码只给我、你、林夏。”
“赵若雨呢？”周芷问。
罗旋把短波密钥拿起来，放到掌心掂了掂。
“她不用知道。”
赵若雨现在没有仓库权限，也没有通讯权限。她能接触到的只有暖棚、劳务记录和公开配给。可她曾经掌握过班级物资流向，也知道早期无线电的使用方式。让她完全离开通讯线，反而容易逼她自己找路。
不如留一扇假门。
“假密码写进旧记录。”罗旋说道，“只让她听见。”
林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记录板翻到空白页。“假密码对应什么消息？”
“北部仓库东侧，明晚换岗。”
“那里没有守卫？”
“所以才假。”
“如果她转交，李少刚会扑空。”
“扑空以后，就知道谁在传。”
罗旋把短波密钥放回桌上。每一组密码都要对应一个结果，不能为了试人，拿城寨真位置开玩笑。假消息必须落在空处，敌人可以扑空，不能扑到暖棚和北墙。
这就叫试探，不叫送命。
林夏写完假密码，又将真正的接收频段和调试方法拆成三份，分别装进三个小纸袋。她把其中一份递给罗旋，第二份递给顾瑶，第三份没有交给周芷，而是压在记录板最底层。
“我的那份放公库。”她说道，“需要我时按记录取。”
罗旋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林夏不站队，她只把情报放在能核验的地方。把三份都交给某个人，等于让那个人拥有改账的机会；分开保存，才是她习惯的做法。
顾瑶将假密码抄进旧记录，又把旧无线电外壳装回去。装到一半，工坊外传来脚步声。
赵若雨停在门口。
她穿着暖棚劳工的旧棉服，袖口沾着泥，手里抱着一捆刚整理好的导热管。她没有直接进来，先看了一眼隔离箱，再看向桌上的无线电。
“顾瑶。”她开口，“这就是李少刚的信号塔零件？”
顾瑶没有回答，继续拧紧外壳上的固定环。
赵若雨将导热管放到门边。“暖棚东侧还缺两段管线。周芷让我来问，能不能从这里拿一段备用的。”
“备用管线登记过了。”顾瑶说道，“拿编号来领。”
“我没有编号。”
“那就让周芷开领料单。”
赵若雨站在门口，没再碰那捆导热管。她以前只要开口，便有人替她找东西；现在每一段管线都要登记，连问句话也得先说清用途。
她没有发火，只把目光落到无线电上。
“刚才我听见了北部两个字。”
林夏收起记录板。“工坊隔音不好。”
“我不是想打听机密。”赵若雨说道，“只是大家都担心李少刚。要是无线电能联系外面，至少可以让大家知道敌人什么时候过来。把密码交给一个人保管，出了事谁负责？”
她的声音比过去低了不少，话里的集体利益却还在。只是从命令变成了建议，少了几分强硬，多了几分试探。
罗旋没有接她的话。“你今天的工时完成了吗？”
赵若雨停了一下。“还差半个时辰。”
“先去完成。”
“我只是问密码。”
“你不负责通讯。”
“可我是最早接触无线电的人之一。”
“所以你知道密码值钱。”
罗旋抬眼看她。“值钱的东西，凭工时换。你今天还差半个时辰，先去补上。”
赵若雨的手指在棉服边缘停住。她没有争辩，只弯腰抱起导热管，转身走向暖棚。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罗旋没有追她，只让顾瑶继续安装无线电。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接收频段短暂跳动，随后恢复平稳。
赵若雨抱着导热管离开工坊。
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林夏低头看了眼记录板。“她停留了七十二秒，提到通讯密码两次，信号塔三次，暖棚管线一次。”
“记上。”
“要不要限制她进工坊附近？”
“不用。”
林夏抬眼。
罗旋将真密码纸袋收入外衣内层。“让她以为还能靠近。”
这次不能提前把门焊死。门焊死了，老鼠会去啃墙；留条缝，它才会顺着饵走进笼子。
顾瑶把无线电外壳装好，接通最低功率。红灯闪了七下，随后又出现那道断续男声。
“候选者七号……回收优先级……”
罗旋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声音被杂音切碎，只剩几个短促音节。林夏贴近记录板，按时间顺序记录每一次重复。陆承坐在墙边，掌心纹路随声音亮了两次，第三次时突然熄灭。
周芷立即走过去查看他的手腕。
“只是短暂共鸣，没有失去意识。”
陆承睁开眼睛，看向门外。“有人在记。”
罗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工坊门口空着，地上却多了一小片新鲜泥痕。赵若雨刚才抱导热管时，鞋底沾了暖棚东侧的湿土。她离开前停过一次，位置正好能看见无线电的红灯。
她没拿走任何东西，却把能看见的都记下了。
被抛弃过的人最懂得防备，可赵若雨不是在防备，她是在重新寻找能控制别人的绳子。
罗旋走到门口，拾起那片湿泥，捏碎后丢进雪里。
“顾瑶，假密码今晚放出去。”
“放在哪个频段？”
“她能听见的地方。”
“如果她不传呢？”
“那就换下一组。”
无线电的红灯在桌面上持续闪烁，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顾瑶将假密码调入旧记录，林夏把真正频段封存，周芷则扶着陆承回主屋。
罗旋留在工坊里，等无线电再响一次。
可直到夜色压过城墙，赵若雨都没有回来。
直到工坊里的灯光被风吹得晃动，门外才重新传来脚步声。
赵若雨站在工坊门外，低声念出了一串旧通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