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临平驿。
赵瑗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边的刀。刀还在,鲨鱼皮刀鞘被焐了一夜,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坐起来,打量一番房间四周,门窗完好,房间里的摆设也是纹丝未动。因为昨夜杨沂中的提醒,他握着刀鞘,和衣而卧,连靴子都没敢脱。
结果一夜无事,连只老鼠都没来。
小桂子端了洗脸水进来,见他眼圈发黑。
“殿下,昨晚没睡好?”
“你说呢?你要不替杨殿帅传那一句,也不至于这样。”
小桂子嘿嘿一笑。
“小的就是个传话的,您可别怪我。”他又指了指门外,“杨殿帅来了,您找他算账去。”
赵瑗出门的时候,杨沂中正站在当院。看见赵瑗,迎上一步。
“殿下昨夜睡得如何?”
“一夜无事,干瞪眼半宿,白忙活。”
杨沂中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低声说道:“是末将多心了,以为秦相的人会有什么动作,看来他们还挺识相,没在自家驿馆乱来。害的殿下……。”
“无碍。”
用过早饭。
使团在晨曦中离开了临平驿。
接下来的路线便是沿着运河北上,经秀州(今嘉兴)、平江(今苏州)、无锡,直奔镇江。
运河两岸的农人已经开始春耕,田间秧苗绿油油一片,偶尔有水牛卧在田埂边反刍,嘴里嚼个不停。
赵瑗倚着船舷,指着田间正在反刍的水牛。“何学士,你看,这头水牛活的多自在,着实让本公羡慕啊。”
“哈哈哈。”何铸轻轻一笑,“殿下说笑了,您之所以羡慕,是您没见过它拉犁的时候。”
船过平江时,赵瑗跟赵士?正在船舱中喝茶。他指着远处一座巍然矗立的九层高塔。
“郡王,那是?”
赵士?放下茶盏。
“报恩寺塔,吴越钱氏所建,距今两百多年了。”
赵瑗暗自点头,心道:“再过八百多年,这塔还在,他妈去苏州旅游时还在塔下拍过照。”
数日后,船队抵达镇江。
镇江地处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处,码头上商船云集,贩米的、运布的、卸盐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使团在镇江驿歇脚,次日渡江北上,经扬州,过高邮,一路终抵盱眙军。
盱眙军是宋境最后一站。
出盱眙向北不远便是淮水渡口,过了淮水,就是金国地界。
驿馆里。
赵瑗拿着沿途各驿站的名单发呆,他已经看了八遍,越看越不对劲,这一路太顺利了。就连镇江那晚,驿丞是秦桧的远房侄子,竟然也什么都没做。
不对,赵瑗笑了。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那个姓秦的驿丞,刚入夜就睡着了,鼾声如雷,吵的他们谁都没睡好。
次日清晨。
使团离开盱眙驿,行至淮水渡口。几艘插着金国旗帜的渡船,停在渡口,
金国接伴使纥石烈志宁早已在渡口等候,此人三十岁出头,方脸短髯,腰间佩着一把宽背弯刀,身后站着二十余名金兵,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刀柄。
完颜宗贤的车驾率先上了渡船,金国铁骑鱼贯登船,轮到使团登船时,岸边的金兵却不让了。
一名金兵百夫长伸手拦住去路,说着一口生硬的汉话。“你们这群胆小如鼠的南人等着,等我们金人都过了河,你们再过。”
“你……”
使团这边一名禁军不干了,脸色一沉,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金兵们见状纷纷握刀。
杨沂中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他心思深沉不假,但武将终归是武将。
握刀刚要往前冲。
赵瑗伸手拦住了他,力道不大,但语气强硬。
“杨殿帅,退后!”
杨沂中止住身形,看向赵瑗,往后退了一步。
赵瑗转向纥石烈志宁,抱拳行礼。
“纥石烈将军,本使管教不严,惊扰了贵方,多有得罪。”
纥石烈志宁瞥了他一眼,一抱拳。
“殿下言重了,不过……”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等着吧。
赵瑗微微一笑,没再说话。杨沂中站在他身后,腮帮子咬得咯吱吱直响。
赵士?一直在后边看着,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渡船来回三趟,金人全部过了河,才轮到宋使登船。
船头,赵瑗看着脚下滔滔淮水,陷入了沉思。这趟出使恐怕不会太平,还没入金境,下马威便先到了。
何铸在一旁低声提醒了一句。
“殿下,过了淮水,就是金地了,这规矩……”
赵瑗回头看了一眼南岸,岸上杨柳依依,还是大宋的土地。可北岸……却是。
渡船靠岸。
使团众人弃舟登岸。
赵瑗找到纥石烈志宁,抱拳当胸。“纥石烈将军,按约,本使将西行谒陵,咱们暂且别过,您看……?”
纥石烈志宁点头。
他冲着远处的一名偏将一招手。
来人弯腰行礼,“将军。”
“你带两个兄弟,跟皇子殿下一起,倘若殿下有半点闪失,军法从事。”
“那就多谢纥石烈将军了。”
赵瑗再次抱拳。
他知道,淮水以北都是金地,人家不可能让他随意来去,带双眼睛也好,都安心。
他叫来何铸,简单交代了几句。
让他一切小心,不可与金人发生冲突,凡事以和议为要。
何铸拱拱手。
“殿下一路小心,臣在归德府等候殿下归队。若遇变故,可派人先行传讯,臣自有应对。”
至此。
使团人马一分为二,何铸、曹勋率大队人马继续北上,与纥石烈志宁同行,沿泗州、归德府一路直抵会宁府。
赵瑗则与赵士?、杨沂中一起,带二十名禁军精锐及礼部安排的一众谒陵官员,向西绕道巩县,拜谒皇陵。
官道上。
赵瑗一直看着大队人马远去,直到消失。这才掉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唏哩律。”
座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带着杨沂中和二十名禁军向西疾驰而去。
身后传来了赵士?的怒骂声。
“赵瑗,你小子倒是痛快了,本王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子了。”
他身后的那帮礼部文官,更是苦不堪言,跟在后边吃了一肚子的土。
烟尘过后,官道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后方的一处丛林之中。
一只信鸽,腾空而起,灰白色的翅膀扑扇了几下,在半空中盘旋一周,向南掠去,很快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