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
车夫猛拽缰绳,四匹黄马被勒得前蹄离地,发出一阵嘶鸣,太后的车驾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赵瑗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看清了,来人年纪不大,看着也就比自己大个一两岁,面白如玉,一身的书生气,腋下还夹着一本古籍。
“赵瑗!”年轻人抽出腋下的古籍,指着他,声音沙哑。“尔身为大宋皇子,北上金庭,竟签下这般丧权辱国的和议!割故土,输岁币,中原百姓望眼欲穿盼王师,换来的却是屈辱求和,我泱泱大宋,都让你们卖干净了!“
“尔这是卖国!卖的是我大宋的江山,卖的是我汉人的骨气!”
还没等赵瑗说话,年轻人双目通红,往前迈了一大步。
“站住!”
车驾旁的禁军抽刀,厉声断喝。
而那年轻人全然不顾,迎着刀刃直接来到赵瑗跟前。
指着赵瑗的鼻子,大声质问:“靖康之耻至今未雪,朝廷却冤杀忠良,把大河河山拱手送人。今日一纸和议,便把北方千万子民弃于金人刀下,尔这般作为,有何颜面自称赵氏子孙,尔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大宋的列祖列宗。”
“大胆!”
杨沂中动了,跨步上前,就要拔刀,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
“别动。”
杨沂中刚站定,何铸出来了。
“狂生!使团归国,你一介布衣,胆敢拦驾辱骂出使大臣,简直是胆大妄为,你可知车上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太后在车上的事说出来。
“还不速速离去!”
面对何铸的呵斥,年轻人连理都没理。
“我大宋文人,岂能像尔等这般毫无风骨,下狱杀头又如何?也好过汝卑躬屈膝,认贼作父!”
“你……”
何铸被怼的哑口无言。
只见那年轻人再度直视赵瑗,目光死死的盯着他,就像两把刀子,齐刷刷的落在赵瑗身上。
“赵瑗,尔身为大宋皇子,又是北上金庭的正使,我只问你,难道从此往后,朝廷只想偏安江南一隅,再无收复中原的念想了吗?”
赵瑗强忍背后的箭伤,韦太后扶着他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动作稍微大了点,又扯到了伤口,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后想让他躺下,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赵瑗坐直了身子,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脖子一梗,抢先开了口:“你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如今和议称臣、割地赔款,还会有王师北定中原的日子吗?”
“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年轻人仰起头,右手把那卷古籍往胸前一横,强硬而又不失礼仪。
“山阴陆游,陆务观!”
“嗯,陆游。”赵瑗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你叫什么?
“陆游!!”
赵瑗脑袋嗡了一声,慌忙伸手扶住车壁,这个名字来的太突然了,他在心里飞速的把上辈子的记忆,翻了出来。
好家伙,南宋,山阴(今浙江绍兴),姓陆名游字务观。
是那个“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的陆游,也是那个“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还是那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游。
是那个喊了一辈子北伐、到死都在等着收复中原的陆游。
现在他来了,就站在自己面前。是青年的陆游,被宋金和议气得浑身发抖,正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卖国贼!
赵瑗觉得好笑,命运这个东西很神奇,他又觉得这东西似乎太不讲道理。他以前每次读陆游的诗,都会热泪盈眶,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陆游指着鼻子骂卖国。
但他始终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现在的确是个卖国贼,至少在陆游眼里,在所有大宋子民眼里,他赵瑗就是个买锅贼!
“你就是陆游。”
“你认识我?”陆游皱眉,带着些许的疑惑,开始打量身前的年轻人。
他也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论年纪,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两岁。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不过看着一身正气,有点不像……
这人真的会卖国么?
没让他继续想下去,赵瑗开了口。
“我不认识你,只是觉得名字好记而已。”接着他便是话锋一转,“陆务观,你说我丧权辱国,说我卖国,说我死后没脸见列祖列宗,我问你,这些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
“从临安传来的,山阴县学里都传开了。就连县衙门口都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写的是大宋皇子,孤身北上金庭,亲自去纳贡求和!”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我……”赵瑗心中冷笑,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就连居庸关前的蹊跷事,他都明白了。
是秦桧!这老贼就像附骨之蛆,福宁殿里诓他出使,颍昌城外刺杀,私通金人让铁浮屠截杀。三计不成,这又开始散布流言。
这是要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不错,你们县学里传的都对!”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什么说的,你骂得对。”赵瑗转过身去,背对着陆游,“誓表是我递的,跪着递的,丧权辱国不假,屈膝投降也是真,你骂的,一个字都没错。”
陆游懵了,他没想到这个“卖国贼”会直接认账。很快,他觉得胸中的怒火没有完全喷出来,便直起身子。
“既然你自己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要签?大宋的皇子,向金人下跪,汉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读没读过《出师表》?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赵瑗没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
“陆务观,《出师表》我不但背过,还能倒背如流。但你知不知道《出师表》里还有另外两句?”
“哪两句?”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陆游怔住了。
“杨殿帅,放他走吧,给他点盘缠,让他回山阴读书。”
“就说……”
“来年春闱,我要看到他,我会亲自去考场上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