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副部长讲完,干部局局长老陈开始汇报。
他从职数配备讲到档案审核,从年度考核讲到任前公示,方方面面都点到了,每一点都是“按照程序办”“按照惯例来”。
欧阳节问了一句:“吴春林同志在的时候,省管干部档案审核这块,做得怎么样了?”
老陈翻了翻材料:“这个……我们正在分批核查。”
“核查了多少?”
“这个数据……”
老陈低头翻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住,又往前翻了两页,才说,“还在汇总。”
“汇总多长时间了?”
老陈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欧阳节把笔记本往桌上一合,身子往后一靠,盯着老陈:
“老陈,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年了?”
“快六年了。”
“六年。”
欧阳节点点头,嗓门突然拔高了,“六年!档案审核的漏洞还没统计完?
老陈,你这六年,就忙了个‘正在汇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老陈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林远峰适时接过话头:“欧阳部长,档案审核这块,涉及面确实比较广。
省管干部加上各市州上报的,体量很大,而且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起来需要慎重——”
“历史遗留问题?慎重?”
欧阳节一挥手,嗓门更大了,“慎重归慎重,但不能一直这么慎重下去!
慎重了四五年,漏洞还是漏洞!
你们这是拿慎重当挡箭牌!”
他喘了口气,拿起杯子灌了口水,语气稍微压下来一点,但那股子火气还在:“我跟你们说,我最烦的就是这种。
问啥啥都在办,查啥啥都在统计,一年两年三年,啥也没办成,啥也没统计出来。”
林远峰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没再解释,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您批评得对”。
后面的汇报依然如故。
公务员局局长老贾汇报时,欧阳节翻出去年的会议纪要对照了一下,数据几乎一模一样,连增长比例都没怎么变。
组织局局长老李讲的内容和郑副部长刚才讲的重复了一大半。
几个处长依次补充,每人几分钟,说的都是套话。
欧阳节越听越明白。
这帮人,吴春林在的时候就是这套,现在吴春林都走了还是这套。
那份125人的名单就是铁证,吴春林把全省干部上升的通道攥在自己手里,谁上谁不上,全凭他一支笔。
现在吴春林被免了,他们慌了,但慌归慌,还是打算糊弄一天是一天。
等到所有人都讲完,快五点了。
欧阳节合上笔记本,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会意,开始收拾东西。
欧阳节站起身,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今天的汇报我了解了。下一步的工作,我会再和大家沟通。”
说完便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楼下大院里,下班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
怪不得田国富说他们从来不通气。
今天这场汇报会,他算是看明白了。
林远峰带头,三个副部长,三个局长,讲了一个下午,没讲出一件实在事。
档案审核的漏洞、干部考核的形式主义、政法系统干部交流的停滞,每一样都摆在那儿,可没有一个人主动碰。
因为吴春林自己就是那个堵着口子的人,底下这帮人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谁会去碰?
他拿起手机,先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
“田书记,我欧阳。
今天下午听完汇报了,情况跟你说的差不多。
电话里不多说了,明天我去你办公室,当面和你沟通一下。”
“好,明天我在办公室等你。”
“谢谢田书记。”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沙瑞金的手机。
“沙书记,我欧阳。
组织部这边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问题很严重,山头主义盛行。
吴春林那会儿就是最大的山头,底下这帮人跟着他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把普通干部的上升通道堵得死死的。
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明天我到您办公室,当面向您汇报。”
沙瑞金那边顿了一拍,“好,明天到我办公室谈。
放手干,我支持你。
但有一点,先拿方案,不要急着动人。”
“明白。”
挂了电话,欧阳节又翻了翻桌上那摞汇报材料。
他在林远峰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把几个局长一并圈了进去,然后把纸扣在桌上。
走出大楼,夜风裹着梧桐叶的寒气扑面而来。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一个个都是人精。
他走到省委迎宾馆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