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那点硬撑彻底垮了。
他坐在后座上，胸口一起一伏，手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
他在汉东这么多年，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
今天倒好，一个从京里下来的年轻人，当着面把他赵家的分量掂了掂，轻飘飘地搁下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爸。”
那头传来赵立春的声音，不急不缓：“瑞龙，什么事？”
“爸，今天我在京州市委碰了个钉子。”
赵瑞龙压着嗓子，但压不住火气，“新来的那个欧阳节，我本来想请他吃顿饭，交个朋友，顺便把大风厂的事聊一聊。
结果人家连手都没跟我握，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赵家。
我说代表自己，人家说那没有交情的必要。我说代表赵家，人家说我的分量不够，让你亲自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这个人不对劲。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什么话？”
“他问我，是不是安排程度去监视李达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瑞龙没察觉到异样，继续往下说：“爸，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程度的事，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在查我们？”
“程度的事，你跟我说清楚。”赵立春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让程度做了什么？”
赵瑞龙顿了一下。“就是……让程度盯着李达康，看看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对我们赵家不利的举动。
爸，你不是说过嘛，李达康这个人虽然是你一手提拔的，可他这个人太硬，不好控制，我们得留个心眼……”
“混账！”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拔高，赵瑞龙吓得手机差点脱手。
“谁让你干这种事的？李达康是我秘书出身，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跟了我那么多年。
你安排人监视他？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赵瑞龙被骂懵了，支支吾吾：“爸，我这不是为了赵家好嘛，李达康现在跟沙瑞金走得近，我怕他……”
“你怕什么？你怕他反水？他要是想反水，你监视他就能拦得住？”
赵立春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做事要有分寸，要懂规矩。
李达康是我的人，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好，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赵瑞龙不敢吭声了。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缓了缓，才又开口，“瑞龙，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不要再主动去找欧阳节，不要再去京州露面，不要再去碰大风厂的事。
你给我安分守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程度那边，你马上给我撤了，别留尾巴。”
“爸，那大风厂的事……”
“大风厂的事，我让你二姐去处理。”
赵立春打断了他，“你看不懂欧阳节的深浅，你就别去碰。
这个欧阳节，不是汉东的本土干部，来路不明。
他能一口点出程度的事，说明他手里有东西。你在人家面前，就是个透明人。我在京城这边，先摸摸他的底。”
挂了电话，赵立春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今年六十七了，在汉东经营了近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天赵瑞龙这个电话，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欧阳节刚到汉东三四天，竟然就知道程度在监视李达康。
这件事连他都不知道，赵瑞龙从来没跟他说过。
欧阳节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他手里还攥着多少东西？
未知的东西最让人发慌。
拿起手机，拨了几个号码出去。
他决定等，等今晚晚些时候，信息都汇拢了，再给欧阳节打那个电话。
示好也好，试探也好，这个电话必须打。
赵家现在这个局面，不能再树敌了。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说什么话，他得想清楚。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赵瑞龙的车开进山水庄园，轮胎在石板路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会所门口摆着一盆罗汉松，造型修剪得很是讲究。他经过的时候抬手一掀，整盆连泥带树掀翻在台阶上，陶盆碎成几瓣，黑土撒了一地。
高小琴正站在门口跟祁同伟说话，听见声响，话头顿住了。祁同伟端着茶杯，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话。
赵瑞龙走到藤椅前坐下，喘了几口气，手在扶手上攥了攥，又松开。
高小琴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没急着问，先弯腰把碎片拢了拢，语气放得平缓：“楼上有新到的龙井，我让人给你泡一壶送上去？”
赵瑞龙摆摆手，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跟祁同伟一眼。
“你们吃吧，我气饱了。”
他上了楼，步子沉，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高小琴把碎片捡到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在祁同伟对面坐下来。
“赵瑞龙在汉东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她声音不高，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股轻缓劲儿。
祁同伟没接话，但表情已经说明问题。
“他去京州市委之前，包间让我给他安排好，菜都是他亲自搭配的。走的时候跟我打了招呼，说人到了就上菜。”
高小琴看着祁同伟，“现在他一个人回来了，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你觉得过程能顺利吗？”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在藤椅上坐下。“他之前跟我说，让我去约欧阳部长，我亲自给周秘书打了电话。
周秘书回得很客气，说欧阳部长刚来，工作排得满，改天再说。
我当时没往深里想，可今天赵瑞龙亲自去了，连顿饭都没请到。这就不是忙不忙的问题了。”
高小琴点了点头。“达康书记那边呢？赵瑞龙提过，他跟达康书记是老交情了。”
“达康书记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祁同伟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赵瑞龙拿赵家的面子去压，压不动。”
高小琴沉默了几秒。“赵瑞龙这个反应，说明欧阳部长和达康书记那边，都没给他留余地。赵家这张牌，在汉东管用了这么多年，现在不灵了。”
她顿了顿，看着祁同伟。
“同伟，你想过没有，汉东这些年，谁来不是先拜山头、先站队？可这个欧阳部长，都到了几天了，不打一个招呼，也不托人递话。
他要么是不知道赵家的底，要么是知道，但不放在眼里。”
祁同伟没吭声，但脸上的答案已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