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平和孙连城都看着他,不是,这你也会?
吕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欧阳部长,这是范孟的诗。”
欧阳节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知道。”吕梁把茶杯放下,“元朝有个小吏叫范孟端,在衙门里干了几十年,没背景,没人提拔。
他在墙上题了这首诗,后来假传圣旨,一夜之间把衙门里欺压他的人全杀了。
朝廷几个月之后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顿了一下,看着欧阳节。
“我年轻的时候读的。那时候在反贪局办一个案子,查到一半被上面按住了。
回家翻书,翻到这首诗,看了半宿。当时我想,范孟憋了几十年,憋出一场杀伐。我呢?我憋一辈子,能憋出什么来?”
“后来我就不想了。”吕梁说,“想多了也没用。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手里的事做好,之后就是沉下心来等着吧,我相信命运自有安排。”
“现在等到了。”欧阳节说。
吕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的手在茶杯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孙海平坐在旁边,端起茶喝了一口。“欧阳部长,范孟的事我也听过。一个小吏,能在衙门里熬几十年,最后干出那种事,说明他心里一直有股劲。
时机不到,他就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小吏。时机一到,他比谁都狠。”
欧阳节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时机不到,龙困浅滩。时机到了,屠龙斩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个人。
“你们三个人,在汉东这些年,哪个不是一肚子本事?可金子再好,要是让一块破布盖住,也发不了光”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现在,这个机会我给你们。你们未来怎么走,不用自己操心。
你们的情况,我心里有数。该怎么规划,该怎么安排,我都会替你们想好。你们只管把事干好。干出成绩,我来给你们铺路。”
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站起来。孙海平看了看孙连城,又看了看吕梁,伸出手。
“连城,吕梁,往后咱们三个在组织部搭班子,一条心,把活干好。”
孙连城伸出手,跟孙海平握了一下。“一条心。”
吕梁也把手伸过来,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条心。”
三个人出了迎宾馆,站在门口,谁也没急着走。
孙海平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欧阳部长这个人,说话算话。他说我是那个合适的人,我就信。”
孙连城点了点头。“他把我放在干部局,是看准了我认死理。”
吕梁站在旁边,看着省委大院的夜色。“他知道我在反贪局的不容易,他什么都知道。”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欧阳节站在会客室的窗前,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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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在书桌前翻了几页材料,手机响了。
“欧阳部长,我是赵立春。”
“赵老书记,您好。”
“欧阳,今天我们家瑞龙不懂事,中午去京州市委给你添了麻烦。”
赵立春的声音不疾不徐,“我打这个电话来,就是替他道个歉。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没规矩,你多担待。”
欧阳节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赵老书记客气了。瑞龙年轻,做事有冲劲,可以理解。”
“冲劲是冲劲,可该有分寸的时候,他没分寸。”
赵立春顿了顿,语气缓了缓,“欧阳,我虽然人不在汉东了,可这些年多少还有些老关系。你在汉东有我能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欧阳节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立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欧阳节的回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欧阳,你不说话,我明白。你刚到汉东,不了解我赵立春是个什么人,你能信我什么?
可我既然打这个电话,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欧阳节端着电话,还是没接话。
“祁同伟那个副省长,这些年一直上不去。你可能会以为是上面不批,或者是李达康挡着。其实都不是。”
赵立春停了一下,像是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
“是高育良。”
欧阳节握着电话,若有所思。
“高育良明面上是祁同伟的老师,处处替他说话。
可实际上,每次到了要提祁同伟的关键时候,高育良都在背后使绊子。
他不自己出面,安排刘开河、吴春林那些人使绊子,把祁同伟摁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替他守住公安这条线。”
赵立春的语气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刘开河,当年是高育良推上去的吕州市委书记。吴春林,也是高育良推上去的组织部长。
高育良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他把汉大毕业的学生、校友,一个一个往关键位置上推。
吕州、京州、省里,哪里有空缺,他就往哪里塞人。他不着急,一年推一两个,慢慢地,汉东的干部队伍里,汉大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欧阳节听着,没打断。
“他要的是一个他自己理想中的政治生态。在这个生态里,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祁同伟就是他这个生态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祁同伟要是上了副省长,就会从棋子慢慢转变成棋手。
所以他不能让祁同伟上去。他要祁同伟一直待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把住这个关键位置。
祁同伟自己不知道,还以为是李达康在压他,以为是沙瑞金来了把他的路堵死了。
他从来没想过,是他最信任的老师在背后摁着他。”
赵立春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欧阳,这句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今天跟你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欧阳节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老书记,谢谢您。”
“不用谢我。”赵立春说,“我在临来京城的时候还大力推荐高育良,就是想到我越推荐的人上面越不会用,之后就会对汉东产生警惕。
跟你说这些只是觉得,汉东这盘棋,我下了三十年,有些事,该有人知道了。”
电话挂了。赵立春坐在书房里,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赵小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搁在他面前。“爸,这么晚了,跟谁打电话?”
“欧阳节。”
赵小慧的手顿了一下。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赵立春。“爸,我听说瑞龙今天去京州市委碰了钉子。您刚才那个电话,是替他道歉?”
“是。”
“爸,我不明白。”
赵小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您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一个刚到汉东的省委组织部长,您至于这么低声下气吗?”
赵立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小慧,你觉得你爸在汉东这些年,是靠什么站住的?”
赵小慧没接话。
“靠的是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
赵立春看着她,语气不重,“欧阳节这个人,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可今天瑞龙回来跟我说了中午的事,我心里不踏实,就托人问了问他的来路。”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转了一圈,回来就一句警告和四个字。”
“哪四个字?”
“潜底家将。”
赵小慧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赵立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显然,她听懂了。
“这四个字,我接到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想了三个小时。”
赵立春的声音沉了下来。“小慧,你说我在汉东干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我到底有没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有没有什么致命的疏漏,是我自己都没察觉的。”
赵小慧沉默了好一会儿。“爸,我明白了。”
“所以我打这个电话,是替瑞龙擦屁股。好在话递到了,他也接了。我跟他说了一件事,算是展示一下诚意。”
“祁同伟的事?”
“对。”赵立春说,“高育良在背后摁着祁同伟,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赵小慧想了想。“爸,您把这件事告诉他,就不怕高育良那边……”
“高育良那边,迟早的事。”赵立春摆了摆手,“我到了京城,汉东的事就管不了了。可你弟弟还在汉东,赵家的事,不能全让他一个人瞎折腾。”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小慧。
“小慧,有件事你去办。”
“您说。”
“大风厂那块地的事,你去处理一下。”
赵小慧看着他。
“瑞龙在大风厂那件事上,做得不干净。
那块地牵扯的东西太多,他在里面又太莽撞,再拖下去,迟早要出事。你去收个尾,把痕迹擦干净。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尾巴越大。”
赵小慧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去吧。办利索点,别留后患。”
赵小慧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立春。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头还在桌沿上慢慢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