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锣，九州各自听成了不同的东西。
有人听成开饭。有人听成上工。有人听成自家堂屋里，有人把一屉包子上了笼。
只有戏子听得懂：这是点将。
锣后三息，字就下来了。
粮仓的墙上出字，渡口的缆绳上出字，家家门楣上出，牛背上出，井沿那一圈绳磨出来的石槽里也出。字小，墨色，亮一下，人看第二眼就懂了：
那是分给你的角。
【周大麦，扮：溺。头出，午正。渡口】
南边那个渡口上的周大麦，先是笑，笑完就跑。腿不听他的。腿自己走到水边，站在跳板头上——像肩上挂了根看不见的吊绳，后台有人在收绳，一寸一寸，把他的膝盖提起来。
灾厄派角从来不由人。单上写你，你的身子就替你走。
沈小楼在长安的对戏台上，把这些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他比谁都懂这一手。二十一年前他就懂：班里的替死鬼，从不问替身愿意不愿意。愿意不愿意是角儿的事，替身只有单子上那一格。
“好买卖。”他低声说，“一个时辰，给全天下每个人排了戏份。这要放在从前，班主得连夜糊三本册子，还得克两成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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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条规矩，应验在辰时三刻。
梨园街东头，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串符。黑符，红线串的，昨夜麒麟楼挨家挨户让人挂的。
那家门楣上正一笔一笔长字：【钱寡妇，扮：焚。出二，未时。灶间】
字一落，门楣底下那串黑符忽然烫了。纸不烧，字先烧：门上的那行字，像被人从纸上揭了起来，走到符上，钻进符里去，符面浮了一瞬，把“焚”字原样托住，然后啪地合拢。
门楣干净了。
钱寡妇从灶间探出头来，人还没死，先看懂了自家门前那一串纸。
她抱着符进了门，插上门板，隔着门对街面上喊：“这位爷的法子管用！一块符抵一出场！”
街面上没人接话。接话的人都在自家门口，跟同一串黑符磕头。
沈小楼听见了。他站在台口，回头看了那条街很久。
“管用的不是符。”他说，“是符没死透。”
他算是看明白了。墨是执笔者的本钱，收回去了；可符救过命，命在纸上留了毛边。天道回收的是墨，回收不动账。
一笔一笔，都是账。
好。他记了二十一年账，头一回发现：账，可以当门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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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一算从楼里跑出来，怀里抱着新誊的名册，眼镜滑到鼻尖。
“东家！不好！”
“说。”
“全楼四十六口。戏班十七口，余下二十九，是这半年投奔来的伙计、杂役、灶上、看门的。”老头喘，“可单子上写的，全是杂役的差：跑龙套，摆场面，扛旗的，一个正扮都没有。”
“这不是好事？”
“好事个——”孔一算把册子翻开，指着末尾一条小字，墨迹新鲜得扎眼，“杂役有一条：正扮不够数时，杂役顶。”
沈小楼接过册子，看了三息，把册子合上了。
“三千年了，这笔账做得真他娘的漂亮。”他说，“平时用不着，缺人时全用上。全天下看戏的，原来都是他备着的角。”
“东家，这话别在两大街上嚷。”
“不嚷。”沈小楼把册子还给老头，“去，传我的话：楼里人今晚起住前厅，十人一间，门不锁。谁家门楣上再长字，先拿湿抹布给我糊住——糊不住，就来前厅，挤一挤。”
后台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小孩儿没睡，坐在台底下，怀里那本提词簿自己张开了。这本子八十年里只记过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都是替死的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如今页脚里往外拱新页，一页一页，拱得书脊咯咯地响。
小孩儿按住它。
“别抢。”他对本子说，“排得上队的，都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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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月是被一份文书找到的。
她烧了灾厄司三千年的副本，火盆还没凉。司衙的门房里，一炷香的工夫，官告自己长了字：
【灾厄司，扮：引戏。司主，扮：宣单】
宣单。就是给她念名单，念一个，死一个，念到天下念完为止。
姬无月把告书从头念了一遍，念完，弯腰把火盆里没烧透的残页捡出来，一张一张捋平。
她这辈子替天道录灾，录到最后，天道给她排的角色，是替它唱开场的。
“沈小楼。”她派人递话进梨园街，八个字：
【档我可以不烧。单你打算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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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单的规矩，未时初，天自己演示了。
四十台从九州的土里长出来，把梨园街也长成了台。天上那张大白单垂下一角，正落在对戏台前，白纸黑字，一行一行往下淌人名，像当铺里永远数不完的死当票。
淌到沈小楼脚边，停了。
他怀里那张旧戏单——十二岁揣到今天、空白了一整个身世的那张——自己飘起来，摊开。
字，一笔一笔落上去。
【沈小楼，扮：替】
【自头出至末出，自一角至万角。天下该死之人，皆由于汝，皆代于汝】
【死节：无定时。满单为止】
沈小楼从头看到尾，看完，仰头朝天上笑了一下。
“我当我们家这买卖能升级。”他说，“二十一年前，我排最下等的签，一份工钱一捆咸菜，替一个人死。”
“这回好。东家直接给了张通票——全包，全九州，全——”
他顿了顿，把那张单子从半空里捉下来，对折，收回怀里，贴着那枚黑符。
“——全当我一个人，替完天下该死的所有戏。”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问天的时候，手里的老戏本烫得像块烙铁，可他不去按了。按不住的。这一回它不写字，只抖，抖得像十二岁那年冬天，窝棚里那个不敢哭的小孩儿，攒了十七年的力气，全用在这一场上。
天上不答。
写单的人不答。三千年的笔，头一回在一个名字上犹豫了半息。
南边，渡口的锣第二记响了。周大麦的头已经只露在水面上，水里的他在演第二场，水面上的他在听锣。
沈小楼转过身，面朝九州，一步一步走到台口最前缘，站定。
面板在他眼前翻开，分身戏的章程亮在最上头：影子只能替我，可这一回，单子上写的是“皆代于汝”。
他的命，如今是天下人的替身钱。
“排得真好。”沈小楼抬脚，往前迈出去，声音散满整条长街：
“就是忘了问一句——”
“替身接了单，从没有按时卸过妆的。你们这一单，四万出，我一出。”
“急什么。”
人影在台口少掉一半。
又少一半。
再少一半的时候，那半个人还在说话，话分成三片，同时往三个方向走：
“该我上了。”
这一回，是他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