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里，砚台砸在金砖上的声响，隔着大半个皇城，传不到永兴坊的魏府。
可魏府上下，今夜没人合得上眼。
魏征在朝上触怒了圣驾，散朝被陛下留了下来，天黑透了，也没放回。
正厅烛火一直亮着，家仆端来的热姜汤，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炭盆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又暗下去。
“都三更了，老爷还没回来。”一个小厮压着嗓子。
“闭嘴。”老仆瞪他一眼，“老爷是被陛下留着说话，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噎住了。
廊下小厮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魏叔玉跪在偏厅的蒲团上，膝盖先是疼，后来麻了。
雪从酉时下起，压得窗纸簌簌地响。
梆子声被雪捂得发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母亲在佛堂里跪着，念珠拨一阵，停一阵，那停顿的工夫，比念着的时候更叫人心慌。
然后头痛来了。
不是磕了碰了的疼，是从脑仁深处往外涨，眼前一阵阵发黑。
许多画面毫无道理地挤了进来。
他看见一个鬓角带白的男人伏在堆满卷宗的案前，窗外的灯一盏盏灭下去，人还没走。
那人叫魏骅，干的是专查贪墨弊案的差事，一干十几年，熬到三十六岁，眼底常年青黑。
他最后记得的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冷，冷到骨头缝里。
再睁眼，人就到了这里。
另一套记忆跟着摊开，像有人把一摞旧档整个倒进他脑子里。
这里是贞观十三年的长安，魏府。
这具身子也叫魏叔玉，十五岁，是当朝侍中魏征的长子。
而他的父亲今日在朝堂上把天捅了个窟窿。
陛下要修洛阳宫，要封禅泰山，父亲当廷一条一条驳了回去，驳得陛下下不来台，拂袖而去。
母亲红着眼转述那句话时，声音都是抖的。
“陛下气得砸了砚台，说……说要杀你爹。”
“会须杀此田舍翁。”
这句话，他在前世读过的史书里见过。
骂归骂，那一回，皇帝到底没真杀。
两套记忆撞在一处，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可干了十几年查案差事养出来的那股冷静，先一步沉了下来。
再乱的局面，先稳住呼吸，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指。
慌没有用。
这是他吃了十几年查案这碗饭落下的头一个本能。
越是火烧眉毛，越得先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摸清楚。
他闭上眼，把两套记忆里里外外捋了一遍。
牌面不算好。
一个十五岁的白身少年，无功名、无官职，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得现问。
可也不是全无指望。
他有一肚子还没发生的朝局，有一双能从字缝里看出猫腻的眼睛，还有一个满朝文武都比不了的身份——他是魏征的儿子。
当务之急，是先弄明白眼前这一遭，和史书上轻描淡写写的那一笔，是不是同一回事。
史书只说“骂完就完了”，没写魏家往后的下场。
他偏偏记得。
贞观十七年父亲病逝。
同年，陛下反悔亲手停了魏家与衡山公主的婚约。
又过几年，陛下亲征高句丽，铩羽而归，想起父亲当年的谏，又恼又悔，竟推倒了自己亲笔写给魏征的碑，把碑文磨平。
父丧停婚推碑。
堂堂直臣之家，就这么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前世他查过太多这样的人家。
败落之前，个个都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头一件小事没人管，后来成了大事，等到想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五岁，指节还细，虎口没有茧，是一双没经过事的手。
上辈子这双手翻过的案卷，比这具身子活过的日子还多。
从今往后，这双手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在心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破朝代，连把椅子都没有，动不动就跪，膝盖迟早废了。
骂归骂，人已经扶着墙站了起来，摸黑进了父亲的书房。
案上摊着半卷谏稿，墨迹还新，一笔一划端正得很，末尾收了笔，像是写完了，又像是等着谁来看。
两辈子加起来，他头一回离魏征的字这么近。
指腹蹭上去，沾了一点墨。
墨是凉的，像父亲这个人。
他就着雪光往下看。
那谏稿写的是洛阳宫的工费，一笔一笔，算的是民夫多少、钱粮多少、耽误多少农时，末了一句“陛下欲安则社稷安，欲劳则天下疲”，硬得像块石头。
满朝文武不是算不清这笔账，是没人肯为这笔账把自家脑袋别到裤腰带上。
只有魏征肯。
他忽然有点明白，史书上那个被皇帝当面骂作“田舍翁”的老头，凭什么死后还能让皇帝念着、又恨着。
“大郎！地上凉，你快起来！”
母亲裴氏红着眼从佛堂出来，蹲下来拉他。
“娘。”他叫了一声，扶着桌沿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你爹就是嘴硬，陛下不会真恼的。”裴氏话是这么说，眼泪却止不住。
“娘，爹不会有事。”魏叔玉说得很稳，“爹是为了社稷，陛下心里头清楚。”
裴氏怔住，抬头看他。
这个十五岁的儿子今夜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只把他发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
里屋两个弟弟缩在榻上。
大的魏叔琬十一岁，靠墙坐着，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小的魏叔璘才七八岁，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脸问：“大哥，爹是不是要挨打了？”
“不会。”他摸了摸小弟的头。
“哥，爹真会没事？”魏叔琬哑着嗓子，声音还带着没长开的软。
“会。”他顿了顿，“有我在。”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小的那个似懂非懂，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抬起来。
上辈子，他只会查别人的家是怎么散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手护住一个家。
雪还在下，压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夫人！大郎！不好了——”
家仆连滚带爬扑进门，满身是雪，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老爷……老爷被陛下扣在两仪殿了！宫里王公公偷偷递话出来，说陛下龙颜大怒，这回、这回是真要治老爷的罪！”
裴氏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魏叔玉却在这一刻奇异地静了下来。
来了。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骂完就完了”，落到活人身上，原来是一道鬼门关。
他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黑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心里那杆查案时端了十几年的秤，已经平平地端住了。
一个白身少年，半夜叩宫，按理连宫门都摸不到。
硬闯是死，哭求没用，搬救兵更来不及。
他脑子转得飞快，把前世那套撬开死局的门道，一桩桩往这贞观年间套。
电光石火间，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章程。
磕头求不来活路，算账才是查案人的本行。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上辈子跪够了，这辈子临了还得接着跪。
“备车。”他说。
裴氏一惊：“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进宫。”魏叔玉抓起廊下那件半旧的斗篷，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地，“我爹的命，我去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