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塾名声渐起。除了寻常人家的女儿，有时连宫里的贵主也会来。
高阳公主本就性子活泼，常拉着幼妹衡山往魏府跑。她们一来，便爱往那热闹的女塾里钻。
衡山公主人方八岁，是天子最幼的女儿，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灵动好奇。她头一回到女塾，见案上摆着的算筹，便被吸引住了。
她见苏婉教那些女学生以算筹记数，那一根根小竹棍在案上摆出不同的数目，神奇得很。她看得眼都不眨，便也有样学样，跟着听起课来。
苏婉见这位小贵主如此认真，心生怜爱，便也耐心教她，从最简单的数字认起。
衡山聪明得很。她年纪虽幼却一点就透，学得又快又欢喜，没几日便能摆出几十个数目，还能算些简单的加减。
高阳公主比衡山大几岁。她见妹妹学得认真，起初还笑话，说这算学枯燥有什么趣。可看着看着，她自己也被那一道道有趣的题目吸引，便也凑过去跟着学。
苏婉也不藏私，耐心一并教她们姐妹俩。高阳聪颖，衡山灵动，两人进境都不慢。那女塾里因这两位贵主愈发热闹，寻常女学生起初还拘束，后来见贵主如此平易，也渐渐放开，时常一同摆弄算筹、嬉笑打闹，竟打成一片。
有一回，苏婉出了一道稍难的题。她问，若一笼里有鸡和兔，共有头十个、脚二十八只，问鸡兔各几何。
这便是鸡兔同笼的趣题。那些学生一个个掰着指头，算得头疼，也没算明白。
衡山却眨着大眼睛，想了片刻，忽然脆生生开口。她说若全当作鸡，十只鸡该有脚二十，多出来的八只脚便是兔多的；每只兔多两脚，故兔有四只，鸡有六只。
她这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满座皆惊。苏婉又惊又喜，连连夸赞，说衡山天赋过人，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席上几个大些的学生也跟着拍起手，眼里满是不服气的羡慕。
魏叔玉刚好在场，听着也不由莞尔。他心里头对这个聪明的小姨妹愈发怜爱，暗想如此聪慧可爱的孩子，他如何能让她将来受那婚姻之苦。
李丽质常在一旁看着。她见妹妹们如此欢喜，眼底是温和的笑，还会亲手为她们准备些点心糖果。那小院里时常飘着甜香和笑语，如同一片人间乐土。日头好的时候，几个丫头会跑到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银铃似的笑声能传出半条巷子。
魏叔玉有时下朝回府，到女塾看望，常能见那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席上，一本正经地摆弄算筹，那模样煞是可爱，他总忍不住唇角含笑。
他对这位幼妹本就喜爱，如今见她好学更是乐意。他还会偶尔蹲下身考她几题，衡山总能脆生生答上。答对了，她便仰着小脸等夸，那得意的模样惹得众人都笑。苏婉在一旁看着，眼里也满是欣慰，暗想这孩子若生作男儿，怕又是个算学大家。
这日，魏叔玉在宫中却听到了一个消息。
天子因宠爱幼女，又念及长孙皇后早早去了，想为衡山早早定下一门好亲事。他挑来挑去，竟选了长孙家的子弟长孙诠。
长孙诠是长孙操之子，论辈分是长孙皇后的堂弟。他出身名门，年少有为，天子很是满意，便在宫中口头定下了这婚约，只待日后衡山年长再完婚。那传消息的内侍说得起劲，只道是天作之合，浑不知这话听在魏叔玉耳中，是何等分量。
魏叔玉听着这消息，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猛地一沉。那根隐藏的弦被悄然拨动了。
他当然知道长孙诠这个名字，更知道这门婚事往后的结局。
——长孙诠随长孙无忌在那场宫闱风波里获罪，被流放诛杀。衡山小小年纪便守了寡，后又改嫁，婚姻不幸，早早地去了。
他想着女塾里那玉雪可爱、笑靥如花的小小身影，心头竟隐隐发紧。他没想到这悲剧的开端，竟在此时便已埋下。
他很想出声劝阻，想说这门婚事不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劝阻？他一个外臣，一个驸马，如何能干涉天子为女儿择婿？他若贸贸然说长孙诠将来会获罪，谁会信？只当他疯了，或是与长孙家有私怨。
更何况长孙诠如今好好的，那些祸事尚是多年后的事，他无凭无据，如何开口。
他只能将这事深深压在心头，在心里默默思量。
——眼下阻不得。可我既知道了，便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我得慢慢谋划。或在事发前替长孙诠寻条活路，或护衡山周全，让她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只是这事急不得，要等时机。
退朝回府，他又去女塾看衡山。那小丫头正举着算筹，笑着向他跑来。跑近了，一股淡淡的麦芽糖香从她袖角飘出来。
“姐夫姐夫，你快考我。今日我又学会了新的！”
魏叔玉蹲下身，看着她那纯真无垢的笑脸，心里头那份守护的念头愈发坚定。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
“好，姐夫考你。我们衡山最聪明了。”
晚上，魏叔玉回到内室。他心头装着事，犹豫再三，还是向李丽质提起了衡山许婚的事。
“丽质，今日宫里传出消息，爹要把衡山许给长孙诠，你可听说了？”
李丽质正在整理女塾的书册，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轻轻点头。
“我也听说了。长孙诠是名门之后，听闻人还不错。爹这是疼衡山，想给她寻个好归宿。”
她说着，却见魏叔玉眉头微蹙，心头一动。她知道他想必有想法。
“夫君，你好像有些担忧？是这婚事有什么不妥么？”
魏叔玉没有直说。他总不能说长孙诠将来会获罪，只能换个说法，斟酌着言语。
“倒不是有什么不妥。我只是觉得衡山还小，她的婚事不妨再看看，再慢慢打量。长孙家如今位高权重，盛极之下，我隐隐有些担心。”
他这话说得含蓄。李丽质却是个聪明人，品出了那弦外之音。她想起长孙家如今的风光，心头也不由沉了沉。灯下两人半晌没说话，只听得更漏一声一声地敲。
她没有多问，只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心里有数便好。衡山是我们的妹妹，往后我们多照拂她便是。”
魏叔玉点了点头，心里头那份守护的念头愈发坚定。
夕阳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上，温暖而静谧。魏叔玉心知，从今日起他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个要悄悄守护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