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船上的货
不是刀口舔血的杀意。是被人捆着、堵着嘴、连恨都使不上劲的那种杀意。一根丝线是一口气，十二口箱子，少说二十来根。
沈铁衣睁开眼，脑门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扶着篷布的柱子缓了缓，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哥，外头风大。”苏窈端着个粗陶碗过来，碗里是热水，热气在夜里拉成一条白线。
押货的络腮胡从船尾探过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沈铁衣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苏窈额角不存在的汗，声音放得又厚又钝：“你身子弱，夜里别出来。”
络腮胡缩回去了。
苏窈借着递碗的工夫，指尖在沈铁衣手心点了两下。这是他们先前约定好的意思——有没有？
沈铁衣把碗递还她，手指在她腕上敲了一下。有。
初十开船，顺水，十一天后到瓜洲。
这十一天里，沈铁衣把船上的人认了个遍。三个押货的，瘦高个管账，络腮胡压阵，那干净后生只管守箱子，从不跟人搭话，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埋头扒，眼皮子不抬。
客舱里另有一对贩布的夫妇，一个去扬州投亲的老秀才，还有两个从清源转来的行商。都是寻常路数，没什么看头。
只有一件事怪。每回过宿州、过楚州，船靠岸加水卸货，那干净后生都要下船一趟，走到岸上的茶棚里坐一炷香工夫，回来的时候，腰里多一个粗布小包。包不大，塞在衣襟底下，谁也不让碰。
第十一天，船进了瓜洲渡的水面。
瓜洲是扬州门户，运河与长江交汇，官府的卡子就设在水面上。三只哨船一字排开，拦着来往客货船只，桅杆上挑着一面旗，白底红字。沈铁衣站在舱门口望过去，看清那旗上的字，心里咯噔一下。
宇文。
三个字的旗，他只认出后两个——“宇文”，前面一个被风卷着看不真。可这两个字就够了。从安平出来，柳承宗交代过，如今扬州地界上，宇文阀正在封城搜人，为的是追拿几个从北边逃下来的。封的是扬州城，可瓜洲渡是门户，卡得最死。
“哥，”苏窈在旁边轻轻拉他袖子，“你看。”
沈铁衣顺着她眼睛看过去。船尾那三个押货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四个。多出来的四个，两个蹲在船帮上，一个立在后梢，剩下那一个，背对着他们，站在箱子边上。
正午的日头照在甲板上，那人袖口往上撸了一截。
右手袖口里，露出一截黑皮的边。
沈铁衣的心口一缩。这双手套，他认得。曹无咎。
船身轻轻一磕，靠上了瓜洲渡的官码头。岸上脚步声乱，官差的呵斥隔着水传过来：“货船靠里，客船靠外，箱子一口一口开——”
押货的瘦高个跳下船，往卡上去了。沈铁衣看见他袖子里抖出几张银票的角。
苏窈把那串蜜饯往袖口里推了推，声音很轻：“哥，船上的味儿这几天浓了，有两口箱里没声了。”
沈铁衣没应。他盯着船尾——那黑皮手套的人转过身来，缓缓抬起右手，把袖口拉下去，盖住了那一截黑边。他朝沈铁衣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一口不必开的箱子。
可就是这一眼，让沈铁衣知道：船到瓜洲，货要换主了。
那瘦高个押货人回来得快，脸上堆着笑，手里攥着一张盖了朱印的验货单，往船帮上一拍：“官爷说了，整船货验过，放行！”
沈铁衣站在客板上没动。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一眼，忽然开口：“慢着。”
瘦高个回头，眉头一拧：“这位客官，货是安平货栈的，跟您走亲戚的不相干。”
沈铁衣把背上的包袱带子紧了紧，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不慌不忙打开，里头是柳承宗塞给他的那封海捕文书。纸边上还带着县衙印泥的半干味道。
“安平县捕快沈铁衣。”他把文书抖开，声音不高不低，能让码头卡子上几个官差都听见，“奉县令之命，彻查运河沿线人货私贩一案。这船上的箱子，眼下归我管了，一口一口开。”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瓜洲渡是扬州门户，南来北往的船每日不下百数，看热闹的人最不缺。沈铁衣这一句“归我管了”落下去，挑担的脚夫、候船的行商，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卡子上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巡检，姓吴，生得一副和气面孔，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踱过来先不看文书，先把沈铁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般，慢悠悠道：“安平县的小捕快，手伸到瓜洲渡来了？”
“手不伸，井水不犯河水。”沈铁衣把文书往他面前一送，“可这船货是从安平县装出来的，货箱里夹带什么，我这个当差的得看一眼。”
吴巡检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县印，嘴角没什么笑意：“宇文阀封城搜拿要犯，渡口查货一天三遍。你这会儿来插一脚，是嫌我渡口还不够乱？”
瘦高个见风使舵快，立马凑上来，袖口里又甩出两张银票的边，往吴巡检手里塞：“吴爷，您看，咱们货栈的货年年走这条水路，从来没出过岔子。这位小兄弟年轻不懂事，您老人家——”
“票子收回去。”沈铁衣打断他，“我说了，开箱。”
瘦高个脸色僵了一僵。身后蹲在船帮上的两个押货人对视一眼，手往腰后摸去。
苏窈一直待在客板上没动，这时候忽然扬了扬手，声音清清脆脆的：“哥，第三口箱子，昨天半夜没声了。活人闷在里头，八个时辰就能憋死。这会儿开，兴许还能剩口气。”
她说这话时手里正剥着颗蜜饯，语气跟报菜名似的轻巧。码头上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吴巡检捏核桃的手停住了。
“开。”吴巡检到底松了口，冲身后的官差一摆手，“头一口，撬开。”
瘦高个急道：“吴爷！这货是曹家的——”
“曹家？”沈铁衣往前一步，声音提了三分，“哪个曹家？安平县曹敬堂已经下狱，船票、密账、牙缝里都咬着阴癸派三个字。你这船货打的就是曹家旗号，怎么，曹敬堂死了，还有人在替他跑货？”
这三个字一出口，码头上又是一静。吴巡检捏核桃的指节紧了紧，眼神变了。
官差已经拿铁撬杠别住第一口箱子的封盖。钉子起出来，木头裂开一道缝，一股闷了不知多少天的浊气冲出来，混着药味、汗味、屎尿味，码头上几个挑担的连退两步，掩住口鼻。
箱盖掀开。
里头蜷着一个人。手脚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团，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身上套着件看不出来颜色的粗布衫。看见光，那人身子一颤，喉头咕噜了一声，被塞住的嘴里挤出半声呜咽。
苏窈从客板上跳下来，几步到箱子边上蹲下，两指探那人颈侧，回头朝沈铁衣点了下头：“活的。脉弱，脱水。”不等吩咐，她袖子一抖，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水兑了盐喂进去。
瘦高个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狠。
“开什么玩笑！”他猛地拔高嗓子，“这箱子里的货是——是曹家从外县雇的短工！工钱没谈拢，闹脾气躲在里头——”
沈铁衣没等他说完。他右手已经伸到腰后，把铁尺抽了出来。尺身一尺二寸，尺棱磨得发亮，是县衙差役的制式家伙，跟了他三年多的老伙计。
“短工闹脾气，捆着手脚塞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