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砚推开钱币店的玻璃门，先听见一阵很轻的戏曲声。
店不大，玻璃柜台擦得干净，里面一排排放着钱币和标签。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翻册子，茶杯搁在右手边。
见有人进来，他抬头问：“看点什么？”
“想请您看看这个。”
林砚把纸包放上去。
男人没急着伸手，先把茶杯挪远了些，再摊开纸。三枚铜钱，最上面那枚就是林砚昨晚单独收起来的，另外两枚是他特意拿来作比较的。
“开元通宝。”
男人拿起旁边那枚，很快放下，又看第二枚。
林砚等了一会儿，问：“这些能值钱么？”
“得看东西。”男人语气平静，“不是挂了个古字，就都值大价钱。常见的品种，和特定收藏者正在找的，差得可能很远。”
林砚点点头。
出门前，他也想过这一点。真要随便拿枚铜钱就能发财，现代卖古钱的铺子早该比便利店还多了。
男人拿起第三枚时，手上停了一下。
他把钱翻过来，又转回正面，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放大镜。看了片刻，他关掉桌边的戏曲声，将台灯往自己这边拉近。
林砚原本搭在柜台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这一枚怎么了？”
“先别急。”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抽出一张白卡垫在下面，换了个方向看。林砚只看见灯光在铜钱边上移动，那人的眉头先蹙起，过了会儿，又缓缓松开。
“你叫什么？”
“林砚。前边巷口开两元店的。”
“哦，那家我知道。”男人抬头，“我姓邵。你这枚钱，怎么来的？”
“别人买东西，拿来付的货款。”
这句话倒是实话。
邵老板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现在还有人拿这个买东西？”
“我也头一回收。”
林砚说完，指了指另外两枚：“所以才来问问。总得知道自己收了什么。”
邵老板没有再往下追问，重新低头看钱。他拿出手机，拍了正反面和几个细节，翻出一个联系人，发了过去。
“有位老客人，一直在补这一路的东西。”他边操作边说，“你这枚有几个地方，值得再核一核。”
“是说它比较少？”
“可能。现在我还不能给你下这个结论。”
邵老板把放大镜递过来，用笔帽指了指其中一处。
“你昨晚是不是也看见这里不一样？”
林砚接过放大镜，凑近了看。放大之后，那个字的转折比肉眼看得更清楚，但他看不出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门道。
“我是看见有点不同，别的就不懂了。”
“不懂不要紧，别自己乱处理。也别拿回去擦亮，觉得越亮越好。”
邵老板把钱小心放回白纸上，示意他原样收好。
“东西你先带走。我替你问问，有回音给你电话。如果对方真感兴趣，再约当面看。”
林砚本以为对方会要求把钱留下，听到这里，反倒更放心些。他报了号码，又问：“大概会是个什么价？”
邵老板笑了一下。
“我现在说高了，你白高兴；说低了，你以后又觉得我糊弄你。先把东西看明白，愿意买的人出了价，你再决定卖不卖。”
林砚想了想，点头。
他开店也怕别人一摸货就先问最低能便宜多少，道理差不多。东西没弄清楚，先把价钱喊得天花乱坠，听着热闹，落不到口袋里也没用。
离开钱币店时，手机正好响了。
是老许。
“小林，昨天给你发那条消息看见没有？月底我这边要对账，你剩下的货款，能不能先给我匀一点？”
林砚脚步慢下来。
“看见了，许哥。我这两天正在想办法。”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立刻接话。
老许已经给他留过几次时间，说不上多亲近，却也没堵过店门。越是这样，林砚越不想再说那些自己都不信的空话。
“有进展我马上告诉你。”他补了一句，“另外，我还想从你那里拿批货。”
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不是要关店了？”
“先不关了。”
“拿什么？”
“上次粉框背面印兔子的镜子，八毛那款。颜色照旧，先来一千面。”
老许像是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声音再传过来时，明显多了点疑惑。
“一千面？你上次那箱卖完了？”
“还剩一些，但这次卖得动。”
“小林，我先把话说前头，旧账没结，新货我真没法再给你压着了。”
“我知道。”林砚说，“这次现款。”
他停在路边，点开账户。
一千八百元。
这是他眼下能动用的全部现金，算上昨天现代店里卖出的六块，一分不多。八百元货款付出去，只剩一千，连那笔房租的零头都不够。
林砚站了片刻，脑子里却浮现出昨晚的木案。
七十九面镜子。
那些认真挑颜色的手，临走前问明日还卖不卖的人，还有阿绣离开时说的那句，晚些时候，怕是还会有人来。
这一千面，不是替谁凑业绩买的。
是有人真想要。
“八百，我现在转。”
林砚按下确认，又问：“大概多久能到？”
“我先去核一下现货。能凑齐就尽快给你装，最迟三四天。到时我提前说，别又店门锁着，找不着人。”
“我在。”
老许收到款，语气稍微松了些，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突然卖得动了？”
林砚看着路对面的公交站，停顿片刻。
“换了批客人。”
老许在电话那边笑：“行，客人肯买就好。你卖得动，我也好早点把旧账收回来。”
挂断电话，账户里剩下一千元。
林砚把收款截图和订货数量放进同一个记录里，拿着纸包往回走。那枚钱能卖多少还不知道，镜子却已经得赶紧补上，不能等好消息落下来才动手。
回到店里，他先从现代入口往外看了一眼。隔壁包子铺蒸笼开了，白汽散到街边，熟悉的电动车停在门口，老板正忙着找零钱。
林砚走进仓库，关好身后的门，再推开那扇木门。
另一边，也亮着上午的天光。
昨天的木案还在，充电灯已经被他收好，镜子按颜色摆着，包纸压在空盒下。他在现代离开了一个多钟头，这边的人也已经开始做起一天的生意。
林砚把两个世界的时间记了一笔，将门掩好，才打开唐侧铺门。
门刚拉开，就看见阿绣抱着布包站在外面。
她身旁还有两名妇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小布袋，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林掌柜，你今日怎么才开？”
林砚忙道：“出去办了点事。等久了吧？”
“也没多久。”阿绣摇头，随即指向身边的人，“昨晚回去取钱的，她们今日又来了。还有人托我问，白色镜子可还剩着？”
“剩着，昨天说好留的，我都分开放了。”
他把对应的镜子拿出来，妇人立刻放松下来，接过去又照了照，才掏出准备好的铜钱。
阿绣在旁边看着，笑道：“我就说，林掌柜答应过的，不会忘。”
林砚收好钱，又补上一张包纸。
从昨天第一笔生意到现在，还不到一天。他那间现代小店两年里没攒下多少口碑，在这里，倒有人替他说起好话了。
铺门外，又有脚步声靠近。
这一次进来的是个穿旧袍的年轻人，怀里夹着几张纸。他先看了看镜子，目光随后越过木案，落在林砚记账用的练习本上。
那本子白得显眼，上头压着一支圆珠笔。
年轻人站在原地，像是想问，又没好意思开口。
林砚刚要招呼，阿绣问起昨天卖的发圈。他请几位客人稍等，绕到后区，关上隔开铺面的门，这才穿过木门回到现代仓库。
他拿起一盒发圈，顺手看了眼搁在货架上的手机。
邵老板发来了消息。
“那枚单独包的钱先留好，别和其他的混在一起。买家看过照片，想约时间，当面看看实物。”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他说，你这枚如果核得上，正好能补他空了几年的那个位置。”
林砚握着手机，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他回了句“时间您定”，把手机放回原处，抱起货盒回到唐侧。
前厅里，年轻书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掌柜，案上那种白纸，也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