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砚便听见了货车倒车的声音。
卷帘门拉到顶，他把小推车推到门边。司机跳下车，看着空出来的过道笑了一声：“这回知道腾地方了。”
“今天货多，得听劝。”
两个人一卸一接，纸箱很快沿仓库墙边码起几排。林砚照货单点完二十五箱，签收，关门，随后连水都没顾上喝，便开始往唐侧搬。
小推车每次只能送几箱，经过木门前还得放慢。他一趟趟来回，手臂渐渐发酸，唐侧后区的空地也一点点被填起来。
最后一箱落地，他扶着车把喘了口气，抬头看向那些纸箱，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五千面，一面不少。
他把大部分货留在后区，只拿了几箱摆到前厅，再挑出不同颜色挂好。门边的补货告示取下来，换上简简单单四个字。
镜子到了。
木门才拉开半扇，外头便有人探头。
“林掌柜，今日……”
后半句没说完，那妇人已经看见了货架，脚步顿时快起来。她正是前几日从赵家空手回来、气得拍大腿的那位。
“真到了！”
她回身往外招呼，声音比林砚喊一嗓子还响：“到了，都摆着呢！”
阿绣跟在后头进来，怀里仍抱着做活的布包。她一眼望见成排的镜子，原本准备问的话也省了，只朝林砚笑了一下。
这几日她替他传过好几回话，直到亲眼看见货，心里才彻底落了地。
林砚将镜盒往外推了推：“别挤，慢慢挑。一人先拿两面，后头还有人。”
最前面的妇人拿起白色镜子，翻来覆去检查，随后小心翼翼问：“还是两文？”
“价牌就在旁边，没改。”
她立刻数出四枚钱，又取了一面蓝的。
“这一面替我妹妹带。前日她还说，早知道先前跟着我来就好了。”
林砚接钱、包纸、递货，动作一气呵成。旁边一直观望的人见她真用四文拿走两面，再没有迟疑，钱袋接连解开。
“我要粉色。”
“白色还有没有？”
“你替我看看，这两面哪个衬我？”
林砚伸手指了指镜面：“您自己照，比我说得准。”
周围笑起来，原本急着往前挤的人也停了停。阿绣站到木案一侧替他递包纸，顺便把付完钱的人引向另一边，腾出位置给后头的客人。
第一盒很快见底。
有人看见空格，手上顿时快了，林砚却从旁边抽出一盒新的，当着大家的面拆开，直接补上。
粉色没了，添粉色；白色少了，添白色。
阿绣递纸的空当朝箱里看了一眼，低声问：“今日带来了多少？”
“够你忙一阵。”
“那倒不怕。”
她笑着把包好的镜子递出去，下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
街另一头，赵家的伙计是跟着客人的脚步找到这里的。
原本那客人站在自家镜架前，已经拿起一面。街上却有人捧着纸包走过，顺口说前头两文的镜子到了，人便放下东西，连价都没再问。
伙计追到门边，看见林砚铺前的人，心里先凉了一截。
他又往里挤了挤，看清新拆开的镜盒和货架下码着的纸箱，掉头就跑。
赵掌柜赶来时，额上已有些细汗。
他没急着进门，先拉住一个买完东西出来的客人，赔着笑问：“劳驾，这镜子……”
“两文。”
客人以为他问价，答得干脆，说完便把纸包护进袖里，往街口去了。
赵掌柜站了一瞬，才跨进门槛。
林砚正替人点钱，瞧见他，照旧打了声招呼：“赵掌柜，来了。”
“你这批货，到得倒快。”
“之前不是写了日子么。”
林砚说着，把找回去的铜钱放进客人手里，又取出一张包纸。赵掌柜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落在刚打开的纸箱上。
箱里是镜子。
货架下面还有箱子。
上回一共五箱，这次仅前厅看得见的，就已经不少。
“一共来了多少？”
“五千面。”
赵掌柜没有出声。
身后的伙计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去。几日前自家那辆车拉走的货，在他眼里已是极大的数目，如今人家报出来的，竟又多了几倍。
赵掌柜往前走了一步，瞧着新拆开的盒子问：“都是同样的货？”
“您可以看。”
林砚抽出一面递过去。镜中照出赵掌柜的脸，比上回来时绷得紧了些。他翻到背面，拇指在那只印出来的小兔子上轻轻擦过。
同样的镜框，同样的镜面。
连上头那点花样，都找不出什么不同。
恰好案上的白色又不够了，林砚请他让一让，从墙边拖出一只没拆的箱子，划开封口，整盒整盒取出来。
赵掌柜看着他的动作，原先还存着的那点侥幸，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这些箱子里，装的真是货。
他早上出门时，自家货架上也还有许多镜子。那些昨天还觉得可以慢慢卖的东西，此刻忽然变了分量。
“林掌柜。”他放低声音，“若我这回还想整批拿呢？”
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朝门口等着的人示意。
“先让大家买。成批的，等这阵忙完再谈。”
“价钱……”
“得看怎么拿、拿多少，坐下来谈。”
他没有顺着话往下说，而是先接过下一位客人的钱。赵掌柜握着那面镜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再拿五千面，要一万文。
钱，他不是凑不出。
可眼前这年轻人能三日运来五千面，下回呢？自己再把车装满，对方会不会又写一张告示，把后面的日子排上？
他终于明白，上回买走的那一千面左右，根本不是这门生意的尽头。
买空货架，和买断货源，是两回事。
门边那位妇人又探头进来，将忘在案上的篮子拿走。看见赵掌柜，她停了一下，随后举了举手里的纸包。
“倒是多谢掌柜提醒，急用的去您那里买。我不急，等了三日，省下不少。”
说完，她提着篮子走了。
赵掌柜唇角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话。伙计站在身后，也没再像上回那样主动上前问搬货。
林砚将最后一位排着的客人送走，喝了口水，才看向仍留在铺里的两人。
“赵掌柜，要谈整批的，现在能坐了。”
赵掌柜把那面没买的镜子放回原处，整了整衣袖。他原本有好几句话想问，真等到四下安静，先问出口的却成了另一句。
“我先前买下的那些……”
他看了眼柜台上那本账，将声音又压低几分。
“你可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