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镜子、梳子、纸册、笔、针线盒，写的都是店里已有的东西。每一项后面却不是一个数，而是空着几处位置，像在等他一一回答。
“姑娘怎么称呼？”
“沈明珠，沈家商号的。”
她说完，将手里的笔放在纸旁，又让身后的伙计把抱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有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和一本写过字的纸册，显然已经有人用过。
“这些，我都看过了。”沈明珠抬眼，“今日不是来问它们有多新奇，是想知道，真卖出去后，能不能继续接上。”
林砚拉过凳子：“坐着说。”
沈明珠坐下，却没急着谈价，而是从纸册开始问。纸是否每回都这般厚薄，笔会不会换一种笔尖，梳子缺齿能否当面换，成批取货要提前几日告诉他。
问到镜子时，她把带来的那面放到案边，又从货架上选了一面。
“这是前几日买的，这是新到的？”
“对。”
她将两面并起，看过边缘，再推给伙计记录。
林砚看明白了。她并不急着靠一件稀罕东西赚一笔，她想要的是送到客人手里之后，下回拿来还是同样的货。
他拿出自己的进货本，指了指已确定的几类。
“这些有固定的供货处，能接着进。数量不大时，现货就能给；大单要先核，不是今日点头，明日就一定搬得出来。”
“多大算大？”
“你报品类和数量，我给准话。不同的东西，不是一个等法。”
沈明珠听完，反而点了点头。
“那先不说大单。”她将纸往前推，“镜子二百面，梳子、针线盒、纸册和笔各一百，能否明日交？”
六百件，一千二百文。
身后的伙计低头看了看清单，小声提醒：“姑娘，原先不是还想多取几样？”
沈明珠将自己带来的笔拿起来，按回笔尖，再放进纸册。
“眼前这些先卖明白。一次拿十样，每样都卖了些，回来只说客人喜欢，咱们反倒不知道该补哪一样。”
伙计应下，在纸旁做了记号。
林砚看了她一眼。她报出的数不大，却比那些先问能否包下整间店、最后只买一把梳子的客人，更像真的要把生意往后做。
林砚看了一眼刚记下的杜姓商人的货单，没把两张混在一起。他逐项核过余量，才点头：“可以。按品类分开，交货时你的人当面点。”
“我会留一份在铺里试用，余下分到两处熟铺。”沈明珠说，“若卖得动，再照回来的数补。先不借钱、不拖账，你也不必先替我压下一大批。”
伙计将钱袋放到案上。铜钱点清，林砚写下对应的取货记录，沈明珠看过一遍，才让人收起属于商号的那一份。
事情谈得比他以为的快。
沈明珠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问起赵掌柜。她听说过买空货架和随后补货的事，问到的重点却是对方现在打算往哪里送。
林砚只说赵掌柜去试自己熟悉的铺子，没有把人家的客户名字拿来当谈资。
“我也不叫你把别人卖得好的去处写给我。”沈明珠说，“只是这边刚谈好，那边便遇上同样的货，掌柜们容易误会，以为谁在背后做了手脚。”
“你们各自怎么走货，我不会替谁作保。不过哪一批约在什么日子取，我这里会分开记，不能把收了你钱的货先搬给别人。”
沈明珠伸手点了点那两张分开的货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这样就够了。”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而指向旁边的针线盒。
“这种小盒子，我倒想让跟车的人也带些。货绳磨了、包布破了，路上随手能缝，比翻半天行李强。”
“出门做活的人，也说过这个。”
“出门什么都得找。”沈明珠笑了一下，“白天还好，天色一差，最费工夫的反而是清点。”
她说起前一趟货：抵达比预想的晚，天又下雨，包货的布湿了，几只箱子挤在棚下。账上写得清楚，货签却暗得看不见，一人提灯、一人翻箱，还得腾手护住灯罩。
“你铺里这盏灯，倒亮。”
沈明珠抬眼看向木案旁边的充电灯。
林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原本只听着的神情，慢慢变了。
“你想要能随身带的？”
“若能腾出手、不怕一点风，自然好。只是路上使得坏了，别让我找不到地方修。”
她说完便停住，没有因为看见灯就开口要一百盏。做买卖的人见过好东西不少，能不能放进自己的车队里长久使用，得另算一笔账。
林砚翻到本子空白处，记下几行。
看货签、照近处、拿得稳、下雨时要用。
“这事我问问，有合适的，再请你看。”
沈明珠点头：“不急，先把眼前这批交好。”
她起身离开，伙计跟在后面，临出门又朝那盏灯看了一眼。林砚没有立即合本子，盯着刚写下的几条需求，想起现代仓库里那些曾经顺手翻过的手电筒目录。
以前看目录，他先看价钱。
如今脑子里却先出现了一个雨棚，几个搬货的人，还有一张看不清的货签。
他将铺里的充电灯拿近，转了转灯头。照木案足够，可一旦要带去很远的地方，怎么补上电，便成了绕不开的事。
沈明珠没有催他立刻给答案，这反倒让他更想将东西找妥。旧货能卖出去，是两边见识不同带来的机会；要让商号往后一直来找他，还得让他拿出去的东西，到了客人手里真能用。
林砚在本子上圈住那几行字，才起身去搬杜姓商人订下的货。
下午，杜姓商人的车来了。
林砚把配齐的梳子和针线盒分批交出去，对方核完数量，看着已装好的外箱，满意地拍了拍车沿。卸下来的空筐少了，车上往外运的货多了，原先堵在林砚仓库里的两类旧库存，终于清出一大片位置。
他站在门口送走人，回身看见那块空地，胸口忽然松快许多。
那张清仓牌，是真的用不着了。
傍晚，李姑娘的住处。
窗边铺着干净软布，今日买来的几份小物件分开放着。青禾按清单一份份核，原以为自己那篮已经够多，拆开才发现，连送人的东西也都替她们分好了。
她把蓝色镜子递过去，女子接住，对着窗外尚未散尽的光，又看了一眼。
青禾忍着笑：“今日在车上便看过了。”
女子没抬头：“我看背后的花样。”
“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她终于抬眼，目光落到青禾藏在袖边的粉色镜子上。青禾立刻将手往后收，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