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启川供应链的会议室里。
陆知微把样品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立刻签字。
长桌对面的人已经讲完供货周期，见她没动，声音不自觉停下来。她用笔圈住一行，抬起眼。
“这里写能连续亮很久，多久？”
“厂家说，正常使用……”
“用了什么电池，哪个档位，最后能看清什么？这几项补上，才能让客户判断够不够用。”
她把纸推回去，语气不重，却没有让那句模糊的话蒙混过去。另一人将包装方案递来，她看过正反面，又问试点客户的需求页在哪里。
“先看客户，再定包装。人家要看清更换方向，正面放多大的图案，并不着急。”
会议比原定时间提前结束，待补的项目都有人接走。陆知微收好本子，回到办公室，才拿起手机，看向老许转来的那份清单。
一家两元店。
数量不大，要求却不像随口问价。来回沟通里，店主甚至写明，第一批不求款式多，只要后面能补到同一种电池。
这恰好是试点想找的客户：有真实使用场景，能给反馈，也愿意先付钱买小批量验证。
陆知微看完回复，拨通电话。
“林先生？我是陆知微。”
“陆小姐，您好。”
电话那边有纸箱挪动的声音，很快安静下来。林砚大概放下了手里的活，接着问：“要确认哪两处？”
“第一，你写了雨天使用。是有遮挡的地方偶尔溅水，还是整支灯长时间淋雨？”
“目前先做前一种。客人主要是查货，能提醒他们别浸水，别一直扔在雨里。”
“第二，你说近处看字比远处照得亮更重要。大概是多近？”
林砚看向身旁纸箱上的货签，拿起手机往后走了两步：“从手边的清单，到几步外箱上的字。不是要隔着很远照山头。”
陆知微在纸上记下，随后问起采购预算。
他没有把九千元余额一股脑报出去，只说要先核样品和首批两百支的合计费用，合适便做，超出就调整数量。
“你不先挑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已经试了一只。放袋里容易误开，客人带到要用的时候，电池先没了，不划算。”
陆知微的笔停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份需求是从别处抄来的，听到这里，才翻出对应的现成款照片，确认他说的正是自己报告里标出的那一类问题。
“你已经做过对比？”
“只试了我拿到的那个。有些我测不了，得看你们的数据。有些拿在手上，一试便知道。”
“那你希望我们提供什么？”
“现成的合适款，配套电池，清楚的换法。还有一件事，如果这一批里坏了几支，后面能不能及时补。”
林砚将账本翻开，继续说：“首单我可以现款，但不能卖完就找不到同款。客人来问，我总得有个交代。”
陆知微靠回椅背，重新打量那张清单。
电话另一边的人没被她一连串问题问乱，也没有用“只要最好的”来回避具体选择。他知道哪些是自己能决定的，哪些要她给证据。
她原先预备的介绍词，倒不必再念。
“我给你选三款，都用同一类常见电池，按钮位置和出光不同。先比实际效果，再谈最后数量。”
“行。”
“包装可以换成简单图示，但不会为了两百支另做一套复杂结构。现成纸盒，加你需要的说明，成本会更合适。”
“就按这个来。箱子上好点数，单盒里别少东西，比花样重要。”
陆知微低头记下最后一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句话，倒和她刚才在会议室说的差不多。
通话结束后，她把三款样品列好，附上各自的已测条件和报价组成，发给林砚。没有替他拍板，也没有因为店小而只留下最廉价的一种。
林砚回复得不算快。
等了十来分钟，他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戴着手套握灯的手，一张是纸箱侧面的字。后面补了一句，想拿同样的纸箱做现场比较。
陆知微将照片存进试点记录，随后翻看次日行程。
四家门店的走访，其中一家就在老街附近。
负责排车的同事把地址拿过来，看到最后一栏，问是否只让销售带样过去，陆知微摇了摇头。
“这一家我去。它的需求同另外几家不一样，拿不到现场反馈，回来还是得再跑。”
“首单只有两百支。”
“所以才适合先试。现成款怎么配、说明怎么做、出了问题怎么回报，这一套都要走通。不能等到一万支发出去，才发现客户不会换电池。”
她将路线往回调了一个位置，让同事把相近的两家放在一起，随后拿起样品报告，先去确认刚才补上的数据。
别人看她，总觉得她做事不爱留余地。她自己却知道，写在报告上的含糊话，最后都得有人拿时间和钱补上。
她给林砚发去时间：“明天下午我带样品到店，预留半个小时，可以吗？”
“可以。我把要比的东西摆好。”
那边紧跟着又来一条。
“店面不大，样品箱不用带太多。三种实物和说明就够。”
陆知微看着这句话，终于笑了一下，回了个“好”。随后合上手机，将下一份方案拉到面前，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林砚则把时间写进本子，走到现代店门口，望了望隔壁的铺子。
以前来这儿找他的，多半是送货和催款的。
现在，供货方的项目负责人要拿着样品，来听他怎么选货了。
林砚又看了一遍对方发来的资料，认认真真写下几处要问的地方。她的说话方式不算柔和，有些问题还问得让他必须停下来想，却也没有因“店小”“两百支”便把回答搪塞过去。
这让他很愿意把自己知道的部分说清楚。
至于那些无法说的，他不会拿来试探对方，更不会为了一张订单，把仓库后头的事说漏嘴。他能给出的，是使用方式、数量和真实的回款；对面能给出的，是合适的商品和说到做到的交付。
眼下这些，足够把生意做起来。
他转身，把靠墙的空纸箱挑了几只尺寸相同的出来，认真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