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河关。
玄昭到时已近黄昏,横断山岭的关城犹如一头巨兽匍匐,高耸城墙在夕阳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入了关,他问了两个路过修士,按照父亲的交代,直接寻去了赵长河在关城内的宅子。
赵长河不是清河县人,但驻守清河关数十年,早已在关城内落地扎根。
到了地方。
玄昭远远的就看到那座挂着“赵府”牌匾的宅院,大门前还有两个兵卒值守。
他走近,递上此前赵长河给他父亲的手牌:“麻烦通传。”
“稍等。”
守门兵卒接过手牌检查一番,确认是自家千夫长的后,脸上浮现恭敬之色,转身入了府。
不多时,那兵卒回来将手牌双手奉还,引他入内:“这位公子您请,大人在府内等您。”
“多谢。”
“分内之事。”
跟着兵卒入了府院,越过影壁穿过前院,赵长河已经在前厅等着。
数年不见,赵长河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气息反而比从前更沉深了,筑基真修的灵力波动内敛如渊。
他看见玄昭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上次见这孩子还是八九岁时,跟在林青身后,小小的一个,为他父亲和他倒酒。
如今几年不见,个子蹿到了这么高,都快赶上他了。
身形壮实匀称,肩宽背厚,若不是脸上还带着些半大少年的稚气,看着像个大人了。
“长这么高了。”
挥手让兵卒退去,赵长河起身走近,宽厚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不错不错!身子骨硬朗!是个好小子!”
“赵叔。”
玄昭身子动都没动,然后行了个晚辈礼,规规矩矩的问好。
赵长河示意他坐下,让伺候着的丫鬟倒了茶。
“你爹提前给我传了个简信,说你想来边军磨砺?”
“是。”
“你小子真要参军?”赵长河端起茶,牛饮了一口,咂咂嘴觉得还是酒更顺口。
随即将茶杯扔在一边,严肃道:“昭小子,边军里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这几年关外蛮荒深处妖兽又蠢蠢欲动,不像前几年那么太平了。”
“你爹当年在蛮荒里和妖兽搏杀过,他有没有告诉你有多么危险?”
“会死人的。”
玄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我爹说了,温馨的族地池子里养不出巨兽来!”
闻言,赵长河愣了愣。
随即开怀大笑:“好好好!你小子有志气!”
这小子,跟他爹一个德性,话不多,但字字珠玑。
这时,
玄昭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肥厚的青灵鳖,又搬出一坛子他父亲珍藏的灵酒,还有那封信双手奉上:
“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赵叔的。”
赵长河也不客气,亲自收了。
看着青灵鳖和药酒眼睛都在放光,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笑道:
“你爹养的这玩意,真是大补!还有这药酒……劲儿也大,不仅你赵叔喜欢,你那些婶子姨娘也喜欢,嘿嘿!”
他嘿嘿笑着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具体情况和要求。
信中言简意赅:犬子欲往边军历练,从小兵做起,不露真实修为身份。托老兄好生磨砺一番,但不许特殊对待。磨砺为主,不必给他当保姆护着。
赵长河看完,忍不住点点头。信上内容可观,林兄弟是真要让他大儿子来好生磨砺磨砺,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将信折好收起,叫来一个兵卒。
“去把张万森叫来。”
不多时,还穿着甲胄的张万森到了。
张万森比赵长河筑基上位后,一手提拔的副千夫长,如今也已修至练气十一层,跟着赵长河多年,忠心耿耿。
赵长河对张万森道:
“这是林真修之子,万森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
“特意来参军磨砺。想要从小兵做起。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引人注意,就入你麾下第三百人队。你麾下有个什长叫什么来着,十余年老兵了,重规矩也负责的那个?”
“韩守义。”
“就安排去他那儿。你派个人把人带过去,交接清楚,别声张。”
“是,林公子这边请。”
“赵叔,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好好干,若有事再来找我。”
张万森领命,带着玄昭离开后,叫来一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心里有数,林真修的儿子来参军还要隐姓埋名,显然要来真的磨砺,而不是来体验生活镀金的。
清河关城军营分三座。中军大营居中,是校尉直属兵卒所在,也是总营。
左军营和右军营一左一右,拱卫中营,分属两个筑基千夫长。
赵长河所统领的是左军营。
张万森的亲兵带着玄昭进了左军营,来到第三百人队的营区,找到了第二队的队正,交接编入手续。
队正看了一眼手令,没有多问,按照手令所命,将玄昭身份归入韩守义的什。
边军的营房按伍分置,一伍一间,五人同住。什长单独一间小营房,在几间伍房旁边。
亲兵将玄昭交给了什长韩守义,传了话:“韩什长,这是刚来的新人,编入了你这一什。”
韩守义正在自己小营房里细心擦拭一杆亮银大枪。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下颚处有一道旧疤,身上带着股子凶悍之气,一看就是积年老兵。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扫了玄昭一眼,又看了看张万森亲兵,点点头。
“新来的?”
“回什长,是。”
韩守义点了点头,将长枪轻轻往墙边一靠,带玄昭出了小营房,指了指隔壁一间大些的营房:
“你入左伍,正好差个人。你的铺,进去自己找,顺便认认人。记得明日卯时末一同去校场集合。”
说完转身回了小营房,把门一关,没有再多嘱咐。
玄昭点点头,推开伍房的门。
里面不大,一排木板床靠墙摆着,铺位上放着行军包袱和兵器,营房里有四个人正在忙着各自的事,听见开门声都将目光投来。
营房最里,靠窗铺位上坐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正在整理绑腿,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咧嘴笑了笑:
“新来的?缺总算是补上了……我叫方岳,是你伍长。”
开口洪亮,性子随和,他起身招呼玄昭,指了指靠门口的那张空铺位:
“以后你就睡那儿。”
“好。”
旁边铺位上一个精瘦青年正默默给手中宽盾擦拭上油,抬头看了玄昭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忙自己的了。
“那是许安,闷葫芦一个,别在意。”方岳笑着给玄昭介绍道。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叫周大牛,正在躺在自己床上翻着书,冲玄昭咧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还有一个叫孙小六,年纪最小,二十出头的样子,性子最为活泼,有些自来熟。
见玄昭推门进来,刚放下行装便凑了过来,好奇问道:
“兄弟叫什么?多大?啥修为?”
“林昭,刚满十八,练气五层。”
“哦哟!”
“比我小,那以后你是不是得叫我六哥了!”
孙小六眨了眨眼,有些惊讶:“才十八就练气五层了!?肯定是出身于家族吧?哪家的?来参军干嘛?在家里顺顺利利的修行,往后肯定能突破到练气后期不好吗?”
玄昭没有多解释,只道:“犄角旮旯的小家族出身,想出来磨砺磨砺。”
“啊?小家族……那个小家族舍得让十八岁就练气五层的天才来边军啊?”
孙小六小嘴叭叭的还想再问,方岳走近拍了拍他后脑勺:
“别查户口了,让人家把床铺理好先休息休息。”
方岳到底比孙小六稳重些,看玄昭不愿多说,便岔开了话题,简单介绍了一下伍里的情况。
他所在左伍共五人,两盾两枪一刀,方岳是伍长兼枪兵,许安和周大牛是盾兵在前负责防御,孙小六则是刀兵,负责游走补刀支援,其中一个枪兵退伍回家了。
“我伍缺一个枪兵,你以后跟着我。枪兵是阵眼,阵势摆开后进退都看我们两个的节奏,操练时我带你。”
“谢伍长。”
“以后都是一个坑里睡觉的兄弟,叫我方岳就行。”
玄昭点了点头,趁着几人没注意时,将背上法剑收进储物袋。
这剑,暂时用不上了。
入夜,玄昭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耳边传来几道此起彼伏的“磨牙声”,“牛蛙声”,“肚肚打雷声”,“还有莫名其妙牛头不对马嘴的梦话声”……他捂着耳朵龇牙咧嘴。
忍着闭上眼,用被子把头一捂,不知躺到何时,才睡去。
第二天卯时末,校场集合。
韩守义站在校场一侧,一什十人站成两队,一左一右。左伍方岳在左,右伍伍长林东在右。
林东二十三岁,身形精瘦,面容颇为清秀,要不是肤色如麦,一眼望去看着还不太不像是行伍中人。
他练气六层,入伍三年,是右伍的伍长。
今日集合后,
他发现左伍缺的一人被补上,多看了年轻的玄昭一眼,目光中闪过些许探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