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天已大亮。
左军营第三百人队，校场一侧。
队伍站好，韩守义声音有些沙哑，话语却简短利落：“新人入了左伍，为枪兵！”
“边军里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听令行事！我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讨价还价！”
“操练时多流一滴汗，蛮荒里就少流一滴血！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今日先练一伍合阵。林昭，你是新来的，跟着方岳练！”
“是，什长！”玄昭大声应道。
边军的操练和散修修行截然不同。
散修讲究个人实力，边军则更讲究军阵配合，最基础的就是一伍合力迎敌。
五人结成阵势，两盾在前，两枪在中，一刀游走。
军阵之法传下熟练后，五人之势能互相勾连，合力之下，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比各自为战强上数倍。
军阵合势越熟，合力就越强，五人一体共同进退如臂使指。
玄昭被分配到了一杆制式长枪，为一阶下品，品质寻常，安排站在方岳旁边。
他自幼修行太阳真解，练的多是剑，枪法从未碰过。
头一天操练，枪法生疏，几次刺出去的力道和角度都不对，方岳在一旁低声纠正：
“枪兵要的是稳是准，要的是快！刺出去的时候体内灵力要从枪尖破出，力量要透，一枪刺出后。就要立马收回，收枪的时候也不能拖泥带水！”
“嗯。”
玄昭记下了，跟着方岳一遍遍练。
他的悟性极高，这是十寸三分天资带来的天然优势。
别人要练十遍二十遍才能摸到些许门道的枪法，他三两遍就能初步掌握。
第一日操练，不过半天，刺，挑，扫，挡，基本动作便有模有样。一整天下来，已经能跟上伍里的军阵节奏了。
方岳暗暗吃惊，拍了拍他的肩，忍不住夸奖：
“林昭你小子学得够快的！”
“和方哥你比，我还差得远。”
“嘿，你才练一天，我练了多久？”
玄昭笑笑，他是真觉得差得远。
长枪随着军阵节奏的配合只是初步上了手，离精通还远。而且他知道，日常操练和实战完全是两回事。
往后多日操练，玄昭逐渐适应边军生活，学的特别快，不到十天，他和其余四个战友就已经能够很好的做出配合，那模样，不像是才操练的新兵，倒像是入伍已经一年的老兵了。
不仅是方岳，就连韩守义都忍不住夸赞，直言上头终于分给他一值得培养的好苗子，不像自己手下其它兵卒一样“蠢笨”“不堪雕琢”“朽木也”！
但他的快速进步，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右伍伍长林东，操练间隙时目光不时落在玄昭身上。
他二十三岁，也是某地练气家族出身，入伍两年半，刚刚修至练气六层，在伍长的位子上也已经熬了一年。
他们什所在的队，管五个什的队正年纪大了，想要颐养天年了，可能明年就要退。
韩守义修为够，资历有，又得张副千夫长看重，日后大概率升成队正。空出来的什长位子，他林东只需要和左伍伍长方岳竞争就行。
方岳比他大两三岁，修为也是练气六层，资历差不多，两人算是旗鼓相当。
但如今方岳伍里来了个新人，学得特别快，而且年纪轻，练气五层的修为虽不如他，但就怕这新来的往后也很快突破到练气六层！
到时候韩守义升队正，若方岳升什长，左伍伍长空出来，这个林昭十有八九就能顶上。
那方岳就比他多了一个伍长的心腹。
再者，甚至万一这林昭日后也来争什长的位子，他又多一个竞争对手！
林东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有时候两伍对练时，他和玄昭偶尔分到一组。
他出手的力道比寻常对练时重上了几分，想要压制的这个新来的意味多过切磋。
玄昭一开始还没注意，多两次后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以为是老兵对新兵的欺负，想要宣告自己属于老兵属于伍长的威严。
他也就对此不为所动，就以符合藏匿的初入练气五层修为的表现应对，做出一副落入下风的样子。
“新来的，你还得练。”
看着被自己压入下风，只能被动防御，来回躲闪的玄昭，林东收了枪，脸上浮现丝丝得意之色，下巴微微扬起，退回自己右伍。
“多谢右伍长赐教。”玄昭装作不支的模样，喘着粗气。
双眸中，却弥漫着丝丝“看猴玩耍”的趣味之色。
“以后好好学。”
林东哼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操练日复一日。
玄昭渐渐融入了军营的节奏。
早起操练，白天上午训练阵法配合和对练，下午轮值杂务，晚上歇息。
枪法越来越熟，大半个月下来，已经比方岳差不了多少了。
方岳是老兵，胜在经验和战友的默契，玄昭胜在悟性和灵力浑厚。
许安还是那副闷葫芦性子，但逐渐熟络以后，闲时倒也得聊上几句。
有一回操练结束后，默默递了块干净抹布给玄昭用来擦枪。玄昭接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许安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则说了声“谢谢”。
周大牛和孙小六也渐渐认可了他。
孙小六话多，操练完总爱凑到玄昭旁边，问他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有时候又扯着各种八卦趣事和玄昭分享。
玄昭随口敷衍两句，他也不介意，自顾自的说个没完。
林东始终是那副模样。
两伍操练时客客气气，但遇上对练时，都会以右伍长身份，将玄昭挑出来对练，然后将玄昭给“击败”。
“击败”后总喜欢扬起下巴，摆着得意洋洋的脸，像是长辈一样对玄昭“教导”两句。
玄昭嘴上也是会应承上一两句，但心里对他却不以为意，并未理会。
父亲教过他，在没有利益冲突情况下，也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不要轻易起冲突。
他得意两句就让他得意得意，反正又不会少他一块肉吃。
就这样一晃眼，两个多月过去了。
这日傍晚，韩守义将全什人集合到了一起，宣布了一件事：
“三天后，出关巡边，做好准备。”
众人精神一振，玄昭双眸亮起来。
韩守义继续开口道，但显然是说给玄昭这个新来的听的：“边境线每三十里设一个据点，一什镇守三个月，然后轮换。”
“以防止蛮荒妖兽大规模越过边境，进了清河县腹地杀人吃人残害肆虐。这次轮到咱们什，去黑石岭据点。”
方岳低声对玄昭说：“黑石岭在关城西北方向，距关城约五百里。挺远的了，得走两天。”
“这几年，蛮荒深处又冒出不少妖兽，涌进咱们清河县边境外，一些边境据点偶尔会遭受袭击。巡关的时候你跟紧我，跟紧队伍。”
“多谢方哥。”
玄昭点了点头。
这时韩守义目光落来，扫了他一眼：“林昭！马上头一回去巡关，怕不怕？”
“回什长，不怕。”
韩守义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撇嘴。
“三天后辰时初出发，收拾好东西。”
众人应声后散了。
玄昭回到营房，躺在床铺上，闭着眼脑海里想象着：如果遇上关外活着的妖兽，是个什么场景。
他在家里，也只见过妖兽尸体。那是自己父亲从赵叔手上购来，喂养青灵鳖的，还从未见过活着的妖兽。
他一式真阳剑诀施展而出，凶恶狰狞的妖兽就落荒而逃，然后头颅落地，他大获全胜，意气风发！
哈哈哈！
方岳凑过来，看他模样，以为是在担忧，问道：“马上头一回巡关，紧张？”
“有一点。”
“正常。我头一回驻守边境据点，外出巡关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手里的枪握得梆紧。”
方岳嘿嘿笑了笑：“放心吧，巡关也没有那么危险。”
玄昭点了点头，心头幻想散去，但还是颇有些期待。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墙方向传来换岗的号角声，悠长低沉，在暮色中回荡不绝。
他用被子捂着头，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