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皇朝,黑土坡。
林殊他把刚刚那个土块碾出来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裂隙。裂缝是干的,但裂隙边缘的土块,捏碎之后最深处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这说明地下不是完全没水,只是水位太深,现有的浅井已经够不着了。没有水,种子撒下去也是白费。
“要完成三天内吃上一顿饱饭这件事,靠碰运气行不通,得靠动手去挖。
林殊抬了抬脚,径直朝着破庙的方向走过去。”
脚下的干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一小撮灰土。
越往前走,那几个人影就越清晰。总共五个。两个老人,一个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散乱,跪在最前面,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另一个稍显年轻些,但脸上的褶子也深刻如沟壑。
两个老人身后跪着三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着不过十来岁,最小的也就七八岁。三人都闭着眼,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听不清在念叨什么。庙前的土台上搁着一只破陶碗,碗底干涸结着一层灰白色的垢,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泥腥味。
还有三个人不在庙前。林殊余光扫过村子,看见一扇半掩的破木门后面,一个病弱的男人靠在门槛上,气若游丝。门里侧隐约有个沉默的女人身影,背对着外面,守着灶台前一只空得发亮的铁锅。角落的草棚底下,还蜷着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人,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八口人。林殊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和系统提示的数对上了。
他走到破庙跟前,在五个跪地的人身后隔了三四步停下。两位老人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头也没回。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眼皮微微抖了抖,却无力完全掀开,睫毛颤了两下,又沉沉闭上,想来是饿到连转头的力气都耗光了。
求雨的祷告还在继续,嗓音嘶哑微弱,一句接一句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气音,混在呼啸热风里,字句都快要被风沙吞掉。
林殊没有上前打断。他就静静站在那儿,滚烫的风卷着细沙钻进衣领,那些干涩的祈祷声在耳边起起落落。等他们念完最后一句,他才出声。
音量不高,却刚好能落到几个人耳朵里:“别求天了。”
跪在最前头的老人后背猛地一僵,慢慢转过脑袋。他眼窝深深凹陷,眼球蒙着一层昏黄的浑浊,定定打量了林殊许久,才发出干涩沙哑的低语:“……你是谁?”
林殊没回应他的问话,目光扫过老人身后庙宇的侧门。门扇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透,矮土墙的外头,却隐隐露出来井台的边角。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水源。”
老人定定望着他,浑浊的眼底掀不起多大波澜。人饿到极致,就连恐惧和疑惑都变得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动作迟缓得吓人,缓缓扭过脑袋,枯柴似的细手指,朝庙后遥遥一指。
林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迈步过去。路过门槛边那个最小的孩子时,衣角扫出一阵微风,吹得那孩子勉强掀开了眼皮。孩子嘴唇干裂得翻起硬皮,一双眼珠黑得格外刺眼,可瞳孔涣散,视线飘在半空,压根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
林殊就从她身侧走了过去,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庙后的那口井,井口用几块碎石草草垒了一圈,防止人掉进去。井沿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烫,摸上去有种干枯的灼烧感。林殊蹲下身,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光线坠到一半就被吞没了。但他能感觉到底部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极淡,若有若无地泛上来,触到面颊就散了。不是完全干涸的死井。
林殊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还要往下挖个两三丈。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风还在吹,卷着沙土从井台边掠过,把一片枯叶吹进了井口,晃晃悠悠地飘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极轻的一声响,啪嗒,是干叶落在湿土上的声音。
林殊侧着耳朵听了一小会儿,转身往破庙那边折返。从井台回到庙前,他脚步放得比过来的时候慢了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井肯定得往下深挖,可光有水远远不够,土地也得整治。
井旁这一片荒地,脚踩上去,土质比别处要松软不少,看得出来,早年这里本该是种菜的老菜畦。
就算把这块地好好翻垦出来,野菜要三十天才能够成熟,速生豆类得五十天,耐旱根茎更是要足足一百二十天才能长成。可新手任务留给自己的只有短短三天,指望种地收成,压根来不及。
得先让这群人喝点热的,就算只是一锅草根树皮熬出来的稀糊,肚子里垫上一点东西,他们才有力气起身干活。
等他走回庙前,两个老人已经停下了祷告。最小的孩子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老人依旧佝偻着脊背跪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林殊身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要问,到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林殊在他们跟前蹲下身,和年纪最大的老人平视。隔着几步远,一股沉闷干涸的气息飘了过来,不是汗味,是人长久缺水之后,从皮肤、呼吸里透出来的枯涩味道。
“井还没干,”他说,“地下有水。”
他这话讲得平平淡淡,语气就跟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一样。可老人听完,浑浊的眼珠底下,像是干裂已久的沟壑,悄悄渗出来一丝微弱的水汽。他嘴巴张了张,喉结使劲滚动几下,终究还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林殊直起身子,转头朝着那扇木门半垮的土坯房走过去。
身后跪在庙前的几个人并没有立刻跟上。可等林殊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窸窣的动静,那是早已透支的膝盖,从硬邦邦的土地上勉强撑起来,衣衫蹭着泥土碎石发出的声响。
林殊没有回头,一路朝前走。目光定在前边那口枯井上,步子不算快,每一步却都踩得稳稳当当。热风扑在他后背,卷起一缕细沙尘土,在脚边打了个小旋,随即散得无影无踪。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土坯房,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烂木门,门轴吱呀一声,挤出一阵干涩沉闷的响动。
屋子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门缝漏进一道狭长的亮光,斜斜划开泥地,堪堪照亮灰蒙蒙的灶台一角。灶膛冷冰冰的,半点火星也无,铁锅架在灶台上,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白垢。
那个身子虚弱的男人就靠在门槛内侧的墙根,身上盖着一块薄得几乎透亮的破布。胸口起伏微弱,呼吸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掉。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勉强掀了掀眼皮望过来。眼神涣散无力,根本聚不起焦点,朦朦胧胧的,分不清眼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门里侧,一个妇人背对门口蹲着,面前摊着几只粗陶碗,碗里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了下去。像一只已经被饿得没有力气逃跑的野兔,知道跑不掉了,反而不动了。
林殊踏进屋内,只走两步就停住脚步。他没有再往里深入,也不去碰灶台上那口空空的铁锅,慢慢蹲下身,视线放低,和靠墙瘫着的男人保持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
男人嘴唇不住地哆嗦,声音轻得好似一缕呼气,断断续续飘出来:“王……守田。”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弟……富贵,外出找粮食去了。”他歇了好半晌,每一个字都像是费力从胸腔里往外抠,“还有……老爹老娘,都在破庙里,还有三个孩子。”
讲完这些,他仿佛耗光了残存的全部气力,眼皮重重落下,再不出声。呼吸依旧微弱,好在胸口起伏比先前稳了一点,想来是看出来人不是打家劫舍的歹人,心底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几分。
林殊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目光把屋子里外扫了一圈。灶台边码着几捆干柴,柴堆底下压着一把豁了刃的旧柴刀。墙角那只陶缸早就见了底,缸底落着薄薄一层尘土。缸边堆着一小垛晒干的草根,灰扑扑的褐色,根根蜷曲干瘪,一看就是从地缝里一点点刨出来的,干脆得稍一碰就会断裂。
他退到门外,轻轻带上木门。门板合拢,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响起,庙那边的妇人肩膀猛地抖了抖,却终究没有转头回望。
林殊转过身,绕到土坯房侧面,往村子深处走去。
脚下是踩实的土路,路两边一排排土房尽数破败。有的房门歪歪扭扭悬在门框上,有的房屋只剩光秃秃的门洞,黑洞洞敞在那儿,屋里空空荡荡,连半张草席都不见踪影。其中一间土墙塌了大半,里头泥砌的灶台、翻倒的木桌直接暴露在外。木桌断了一条腿,斜斜抵在墙角,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细沙。
走了不过百来步,就把整个村子走完了。
林殊在一处塌了半堵墙的屋前停下来,从墙头的裂隙往村外望去。村子北面是一片更开阔的荒地,地皮皲裂得厉害,裂隙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暴晒过度的粗布,一扯就碎。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裸露着灰褐色的土层,几乎看不见一点绿。
他回到破庙跟前。两位老人已经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动作慢得吓人,仿佛浑身每一节骨头都在钻心地疼。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孩,靠在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身上勉强立着,双腿不住打颤,却硬撑着没有瘫坐到地上。
林殊留意到,众人望向他的眼神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先前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空洞,如今那双双干涸的眼睛里,多出了一丝微光。算不上全然的信任,更像是饿到绝境的人,望见有人朝自己走来,本能地将全部视线都投注过来。
“村子原先一共有多少人?”林殊开口问道。
老人嘴唇翕动,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一长串话,嗓音干涩得如同沙石相互摩擦:“几十户人家。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紧跟着蝗灾又来,把仅存的一点绿意啃得干干净净。能挪动身子的,全都逃难去了,有往南的,也有往东的。剩下我们这些,是已经走不动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遥遥望向远方的地平线,语调平平淡淡,仿佛在诉说一段久远的旧事。可讲到“蝗虫”两个字,喉结重重滚动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把话说完。
蹲在他身后还有一位老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这人姓周,是黑土坡土生土长的老住户,家里亲人全都逃荒走得干干净净,到头来只余下他孤零零一个。”
他缩在庙前台阶的阴影当中,脑袋一直垂着,手里捏着一片干枯发脆的草叶,一下一下慢慢撕扯。草叶被撕成细细的碎丝,他随手一扬,碎末便零零散散落撒在脚边的泥地上。
这时村口草棚底下,一团人影微微动了一动。那人裹着厚厚一堆破烂布片,翻身的瞬间,露出一撮花白的头发,紧跟着又把身子紧紧蜷作一团,活像一只干瘪蜷缩的虫蛹。
王老汉朝草棚那边望了一眼,嘴唇轻轻翕动,压着嗓音低声介绍:“那是吴老三,去年秋天逃荒打这儿经过,实在走不动路,就留在村里苟活了。”
三个孩子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忽然细声细气地开口:“我娘走的时候说,到了春天就会回来。”
四下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搭腔。
林殊弯下身子,在庙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唤出来系统面板。他垂下眼皮,调出面板,从头到尾重新清点了一遍自己手头全部的物资。
功德值:1337。业力值:0。文明火种:已激活。
基础种子包x1:耐寒野菜种、速生豆类、耐旱根茎,各一份。
土壤改良液x6瓶,每瓶一升。
初级水利图纸x1。
个人种子:耐盐碱小麦、高产玉米,各一袋。
主武器:锄头x1。
他的目光在基础种子包那一行停下来。面板弹出一行细字说明:
【耐寒野菜:生长周期约三十天。耐轻度盐碱,喜湿润,嫩叶可食,可多次掐收。】
【速生豆类:生长周期约五十天。固氮养地,嫩荚与干豆均可食用。】
【耐旱根茎:生长周期约四个月。耐贫瘠,块茎富含淀粉,可长期储存。】
三十天、五十天、四个月。三样东西,刚好能错开收获期,撑过一年。
林殊关掉系统面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把三样种子摆在一起琢磨,用意一下子就明明白白:野菜用来应急救急,豆类接续供给,根茎留着熬过寒冬。
不管是配置这套种子包的人,还是背后这套系统的设计者,很明显,完全是照着一个人孤身流落陌生环境、从零求生的节奏来搭建的整套方案。
他正想着,系统面板又弹出一条提示。颜色比方才的淡一些,像是背景信息。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良好。正在评估肉体强度……】
几息之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宿主在蛮荒世界九个月的自然积累已沉淀于血肉骨骼之中,当前肉体强度约等于本世界武道体系中的淬体六重。系统未做任何主动强化。】
林殊不由得微微一怔。淬体六重?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实,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旧伤疤。他的确比以前强壮不少,可在他自己眼里,这不过是日复一日翻地、挖沟、抡锄头练出来的结果。整整九个月,天一亮就下地,一直忙到天黑,身子自然就练出了这身筋骨。
他攥紧拳头,手臂绷起,肌肉线条清清楚楚,算不上夸张鼓胀,却扎实得如同盘扎的树根。
“淬体六重。”他低声默念一遍。这个世界的武道等级他并不了解,可这四个字好歹算是一个标尺,证明自己早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蛮荒那九个月的苦,终究没有白费。
他从台阶上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打算再去瞧瞧方才老人指过的那口井。
井就在破庙后方,比远远在坡上望见的轮廓要近得多。井口用碎石垒出一圈井台,石头被烈日烤得烫手,表层泛着一层惨白。林殊伏在井口边,朝下望了许久。井下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井底的状况。
他伸手拽住井壁垂下来的一截枯藤,稍一用力,藤条早就干透腐朽,直接就扯断了。
可藤条扎根的井壁上,印着一小块颜色更深的痕迹,泥土带着一丝微润,比周遭的土色要沉上几分。这是水汽长年浸过留下的印记,并不是新近渗出来的水,却足以证实,这口井早年确实出过水。
他绕到井台侧边蹲下,照这个深度来看,旱季地下水位跌落到井底之下,井水自然就枯竭了。可若是再往下深挖两三丈,大概率就能碰到地下的含水层。
方才在井边捏碎土块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判断。土层裂隙最深处透着一股凉意,那股冷意是地底渗上来的,绝非地表日晒能够形成。地下的水源并没有彻底消失,只不过往更深处退去了。
林殊站起身,视线越过井台,投向村子前方干涸的河道。河床十分宽阔,弯弯曲曲绕着村子延伸,河底泥土裂成一块块龟甲模样。
林殊留意到河道两岸地势微微高低起伏,看得出这是一条时令河,每到雨季,便会有水流顺着河道淌过来。朝着河道上游望去,热浪蒸腾的远处,隐约浮着一重淡淡的山影。
他立在井台边上,把两处线索在心里串到一起:枯井还可以继续下挖,河道虽说干透,原本的水脉走向依旧还在。水源并不是彻底断绝,只是缺少办法把水给引出来。挖深井,能够解眼下饮水的燃眉之急,但想要长久稳住灌溉用水,终究还是得在河道上面做文章。
他脑子里这个念头转完,便转身往回走。走到庙前时,三个孩子已经挪到了屋檐的阴影下,坐成一排。最小的那个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截干草茎,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汁水,只是磨牙。
林殊在众人身前几步站定,缓缓开口。
“这口井没彻底干,还能挖。”他语气笃定,“再往下深挖两三丈,就能见水。”
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他,嘴唇反复翕动,像是拼命想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假。良久,他才用干涩沙哑的嗓音,颤巍巍发问:“能…… 挖出水?”
“能。”林殊答得干脆,随即补了一句,“但单凭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挖不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话音落下,他转身就朝着村后的枯井走去。路过那扇半掩的土坯房门时,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王守田撑不住发出的动静。灶台前的妇人依旧静静蹲着,脊背绷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热风不停席卷旷野,细碎沙土在地面簌簌滚动。林殊走到井台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井沿松动的碎石。被烈日暴晒的石头滚烫灼手,可石块的缝隙深处,却有一缕极淡的凉意缓缓往外渗。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去掌心的灰土,脑海里已经把明日的活路从头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没有趁手工具,就用火烧石头、冷水激裂的土办法,一层层往下开凿;没有铁镐,就用硬木木棍撬动碎石;没有绳索,就就地采摘藤蔓编织。那包种子暂且不急着动用,先把井水挖通,一切才有后续。
他侧头望向村外整片灰褐色的荒地。日头已然西斜,拉长了满地光影,荒地尽头的山峦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那片远山之外,想必还有散落的村落,还有挣扎求生的世人。
林殊收回视线,手掌轻轻搭在粗糙的井沿上。石缝里渗出的丝丝凉意,绵绵不绝地钻进掌心,清淡却真切,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他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即刻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