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礼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色刚刚亮起，院子里一只野猫不知道被谁配了似的，在那里鬼哭狼嚎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结的那张蛛网看了一会，发现自己已经能数清楚那只蜘蛛今天换了几个位置。
三天前在东边，昨天挪到了西边，今儿个，好家伙，直接爬到正中间来了。
“这家伙倒是会挑地方。”赵礼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
他今年十七，安庆府淮阳人士，祖上出过知府，等到他爹这一辈，家道就中落了。
十年前一场意外爹娘先后没了，就剩下了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大哥相依为命。
不过好在家里留了一个大宅子，只不过如今这偌大的宅子，只剩下东边两间厢房还住着人，剩下的院子。
这么说吧，野草长得比人高，前些日子阿福进去找一只跑丢的鸡，差点没出来。
正想着，外头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了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少爷，起了没？”
赵礼没动：“起了，但没完全起。”
“啊？”
“因为起了就要活动，活动就要受累，受累就要吃饭。”赵礼转了个身，叹了叹气说道:“中午再起吧，能省一顿。”
阿福有些愣神，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挤了进来。
“少爷，可是小的已经煮好粥了。”
赵礼腾地坐起来：“你不早说！”
厨房在后院东厢边上，是这套宅院里唯一一个还能用的厨房。
当年祖父活着的时候，这灶上同时烧着三口锅，七八个下人围着转。
可事到如今，厨房的灶台上只有一口卷了边的铁锅，锅台底下面几根柴火烧得有气无力，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礼走了过去，凑到锅边看了一眼，汤底有些浑浊，零星的几粒米飘在上面清晰可见。
“阿福。”
“在呢少爷。”
“咱家还有多少粮？”
阿福掰着指头算了算：“省着吃，还能吃一个多月。”
“咸菜呢？”
“坛子里还有小半坛。”
“油？”
“没了，上个月就没啦。”
赵礼沉默了片刻，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粥，说是粥，其实连朝廷的救济粥都比不上。
他送了一口放到嘴里，入口寡淡无味，嚼吧嚼吧，发现嘴里除了粥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阿福。”
“哎。”
“粥里怎么有沙子？”
阿福探头看了看，面色如常：“哦，可能是今早淘米的时候没淘干净。少爷您慢点嚼，把沙粒挑出来就行。”
赵礼低头看着碗里的粥，默默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里，仔细辨认了一下。
不是沙子，是昨天剩下的一点咸菜渣子，阿福舍不得扔，又搁回粥里了。
他没说话，把那点咸菜渣子又放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阿福，家里还有什么能卖的？”他第三次开口。
阿福听见这话，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挠了挠头。
“少爷，能卖的都卖了，上个月您让我拿去卖给酒楼的那坛老酒，人家掌柜尝了，都酸了，给我轰了出来，大少爷的几本书，卖给了收破烂的老头，您不是换了两个烧饼吃吗？”
赵礼沉默了一会儿，书很值钱，可他家的书被虫啃的已经没了样子，那老头估计也不看，只是用来擦屁股。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两床被褥？”
“卖了。”
“爹留下的那条腰带，上面挂着玉扣那个？”
“卖了。”
“我呢？”
阿福愣了一下：“什么？”
赵礼认真地看着他：“少爷我细皮嫩肉，容貌不凡的，卖给人牙子做个兔儿爷能值多少？”
阿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急又气：“少爷！您这是什么话！您要是卖了，大少爷回来我怎么交代？”
“大少爷临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好您，说您是赵家的命根子，是…”
“行了行了，”赵礼笑着打断了他，“我就随口一问，阿福，你这个人是真的不禁逗。”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搅锅里的粥。
赵礼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顺手从地里拽了一颗小香葱嚼了起来。
“少爷”阿福这时从厨房探出头来，“好像有人在叫门呢。”
赵礼端起碗站了起身仔细听着，果然听到门外有人在扯着嗓子。
“赵二郎在家吗？有你的信件！京都送过来的，有人在家吗？”
有人送信？京都？
是大哥！从去年大哥离家后到现在终于有了消息。
赵礼赶忙将碗递给了阿福，着急忙慌的朝门口跑去，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手里拿着一叠信。
“赵礼赵二郎？”
“我是。”
驿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的水渍上停了停，但没多说什么，抽出一张信递给了他。
又从后面的牛车上掏出一个半大的包裹递了过去：“这是您的东西，签收一下。”
赵礼签了字，抱着信和包袱往屋内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这包袱怎么这么沉？
他单手拎了拎，又摸了摸，里头是银子？赵礼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回了屋。
阿福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少爷，京城来信？是大少爷的信？”
赵礼点点头，拆开信封的手都有点抖。
信纸展开，是熟悉的笔迹。
“吾弟亲启，见字如面。”
“兄自去岁秋闱中举后，即赶赴京城准备今科会试一事，今年二月春闱，兄侥幸得中贡士，三月殿试，蒙圣恩钦点为二甲进士，四月馆考，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然今日去信，非仅为报喜，实有一事请弟静听。”
“三月间，元刚老伯爷偶见于愚兄文章，颇为赏识，遂托人议亲，伯爷膝下有一女，年十七，与弟同岁，知书达理，为兄本不敢高攀。”
“然伯爷盛情难却，且言愿助为兄在京都立足，几番考量，已定亲事，婚期于八月初九。”
“然弟在乡间，孤苦无依，为兄每每思及，夜不能寐，今随信送回纹银三百两，以作路费。”
“还望弟速速收拾行囊，见信之后进京投奔为兄，家中田产，可托乡邻照看，阿福若愿同往，便一并带来，若不欲离乡，则归还其卖身文书，放其自由。”
“盼弟务必于七月前抵达京都，届时为兄当亲迎于城门之外。”
“余言不尽，面叙。”
赵礼流着泪，一把将阿福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娘的，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