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滇池旁。
春风和煦，阳光温暖。
刚练完刀的朱允熥手持钓竿，头戴斗笠，盘腿坐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平静地望着湖面。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遇事慌慌张张，毫无主见的朱允熥，经过这几年的沉淀，以及在外结交各路人士增长的阅历，已愈发的成熟稳重。
云南这边从脱离中原数百年，于洪武朝收复不过才短短二十多年，从富庶的应天来这儿虽说不过几年，但他早已经习惯。
可见他对环境的适应能力非常之强。
此刻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尖细的嗓音。
“王爷，魏国公，信国公，开国公，景川侯之子，定远侯之子，怀远侯之子他们都已抵达云南地界，今日大军已经动了。”
朱允熥回头对方，这人是他的太监重阳，也是当初从应天带来的，之前当皇帝，一直由他伺候，所以两人的关系像是家人。
眺望远方，朱允熥笑了笑，“我这个四叔，野心不小啊，才拿下东瀛，又转过头打安南，这开疆拓土的功绩，怕是将来皇爷爷见了，也要称赞几句，更别提现在的几项新政让大明国库充裕。”
重阳左看右看，讪讪一笑，低声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永乐爷之所以短短几年有如此成就，是因为有梁国公在的原因，梁国公此人，大才！”
“是啊！”朱允熥深深吸气，“梁国公大才，他，原本是我父亲的班底，可惜我父亲英年早逝。”
说完，苦笑一声，“罢了，不说这个。朝廷现如今有钱爱折腾，由他折腾去，但在我看来，拿下安南容易，想要治理，恐怕很难。”
“哦？王爷何出此言？”
根据这几年的相处，加上朱允熥在这边没什么亲人，所以重阳说起来话来虽不随意，但很随和。
朱允熥手提鱼竿，一尾鲫鱼上钩，取下后扔进水里，水波悠悠荡开。
望着远处沉声道：“安南那边自唐末失守，如今有四百多年，那儿早已自成一朝。”
“这……”重阳不解，“又有何干系？
朱允熥解释道：“四百年来，他们有自己的律法、衣冠、乡俗，有世代土着豪族和地方势力，中原王朝于他们而言，只是强盗。”
“再者，安南地势险峻，山林密布、瘴气丛生，山路崎岖，大军只要一撤，那些散落的残部，土司，旧朝遗臣，就又会聚众复叛。”
“到时候便是平叛，安定，再平叛的死循环。”
“年年驻军，要拿多少银子去填这无底洞，如今国库充盈倒还好，将来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蓝天白云，语气愈发凝重：
“我大明真正的边患在漠北！草原部落来去如风，北疆常年需要重兵镇守。将来要是北边战事再起，朝廷两头用兵……到那时，梁国公这些人都死光，呵呵……！”
“可是王爷！”身后的重阳问：“云南不也一样吗？会不会将来……
“不会！”朱允熥摇头，垂眸看着水面道：
“他们有着本质不同，云南自汉以来屡经教化，虽说有土司割据，但这个地方的士族百姓，认华夏为正朔，知孔孟礼教、尊中原王朝。”
“朝廷只需要安抚、便可长治久安，可安南不同！唐末之后，他们自成礼法，衣冠文字、民俗人心，早就和中原割裂。他们代代传下的皆是自立一国的执念。”
“云南是土官争权、部族私斗，问题小，安南将来是举国上下复国逐寇之心！需要消耗的精力更大！”
朱允熥微微摇头，叹息一声：“所以我才说，打下来容易，治理下来，难啊！”
“或许，梁国公有法子吧，不然，他也不会说征安南！”重阳低语。
朱允熥沉吟片刻，“嗯，或许他有吧！”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抽泣的声音。
朱允熥扭头看去，沉声问道：“怎就落泪了？”
“王爷！”重阳没忍住，大哭出声，伸出袖袍擦着止不住的眼泪，“您……您要是，当初在皇位上时，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或许是以前朱允熥久病长居宫中，眼界，看法都没有现如今这么远。
出来这几年静心学习，俨然和当初毫无主见的建文天壤之别。
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深深吸了口气，笑了笑，“行了，以前我没有学习过，脑海是空白的，现在装了不少事，读了不少书，知道思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父王！”
这时，一道稚嫩的嗓音响起。
朱允熥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文均来了！”
此子是朱允熥的儿子，朱文均。
不过两岁的孩童，很是聪慧，深得朱允熥喜欢。
“父王，刚才听娘亲说，应天是大都城，那儿什么都有，应天在哪儿啊？”朱文均扬起下巴，好奇的问。
朱允熥声音柔软，“应天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漂亮吗？”朱文均眨眨眼。
“很漂亮！”
“我喜欢应天，我想去！”
朱允熥伸手摸了摸儿子脑袋，眺望应天方向：“去不了，要走很远的路！”
“父王，听说你以前是皇帝？我是不是就是太子了？”
虽说童言无忌，但朱允熥还是轻轻拍了拍朱文均，板着脸说道：“以后，不许胡说！”
～
李秋到凭祥那天，正赶上梅雨尾巴。
船在左江上，两岸的山像被刀劈过似的，拔地而起，看得北边的城巴佬目瞪口呆，纷纷赞叹。
“爹，这山有点意思。”李镇站在船头，怎么也看不够，很想吟诗一首，怎奈没有文化。
他深深的记在脑海中，回去之后，要仔仔细细的讲给阿瑶听。
相信阿瑶也会很喜欢。
李秋负手，他也是头一次来广西这地界，赞同点头，“确实不错，不过就是太潮湿。”
“潮湿就潮湿呗！好看就行！”李镇北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
“好看你之后就来这儿，别回应天了！”
“喜欢是喜欢，不一定非要得到。我只是赞叹，并不表示我就向往这儿的生活。”
一个时辰后，抵达目的地。
码头上张玉已经等着了。
这位英国公比李秋早到半个月，远远看见李秋的船靠岸，大步迎上来，一抱拳，声如洪钟：“大帅！”
李秋跳上码头，语气轻松：“英国公，这儿的景色如何啊？”
张玉一愣，他和李秋平日相处得少，前几年他一直在外领兵，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半晌后，笑盈盈开口道：“说实话，好看。在北边，眼里除了马粪就是草茬子，这儿满山都是绿，哪想得到天底下还有这种地方。”
“哈哈哈……”李秋放声大笑，“广西的山水，我也挺喜欢的，走吧！”
“哈欠～”途中，张玉打了个喷嚏。
李秋关心问：“可是受了凉？”
“不习惯这边的气候，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以前结实。”张玉摆摆手，“不过没关系，不影响脑子就行！”
“那就好！”
两人一路说笑着进了中军大帐。
很快，其他将领也纷纷到来。
“都到了？坐吧！”李秋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扫视一眼，吩咐底下将领。
“谢大帅！”
将领抱拳，整齐落座。
此刻，张玉开口：“前日下午，云南那边，成国公来信了。”
说着，他从案上抽出一封信递过来，“兵马已经整顿完毕，蒙自那边集结了云贵川三地卫所兵，共计四万七千。沐晟把粮道也捋顺了，时间一到，他们便从蒙自南下，佯攻宣光州。”
李秋拆了信，看完后折好放在案上，“那就按原来商量的时间，三月初六，云南那边动，咱们这边也动。”
张玉的儿子张辅沉吟了一会：“大帅，末将多一句嘴，坡垒关末将前面让斥候去看了，关墙是真他娘的结实。”
说完，顿了顿，挺了挺腰，“怪不得你说他们这儿粮食多，狗日的石头缝里都被灌了糯米浆，关前那条官道并排走不了三匹马，两侧崖高七八丈，安南人在崖顶修了藏兵洞，要是硬攻，伤亡小不了。”
张辅的话音一落，李秋点了点头。
事实上，历史上拿下安南，张辅功不可没。
朱能抵达凭祥病死，张辅临时接掌帅印。由他统兵攻下了安南。
此人是他特意要来的，不然早就跟随朱棣去了漠北。
朔国公蓝春当即起身抱拳，“大帅，末将愿率军拿下那狗日的关，拿不下，提头来见！”
“朔国公，稍安勿躁。”张辅道：“这边山地居多，和北边率骑兵冲锋打仗的路子不一样，咱们这么多人，拿肯定是能下，但是得尽量在伤亡最小的情况下拿下才行。”
蓝春看了一眼张辅，笑了笑，“当初，我跟随父亲与傅友德将军，在西南打仗，一样是山林地貌，还不是一样拿下了？”
蓝春这话一出，帐中几个老将都笑了。
他父亲蓝玉当年在西南确实打过硬仗，山地丛林里的手段，蓝春也见识过，不是全然不懂。
可张辅也没急着开口，毕竟，蓝春再如何，在捕鱼儿海一战也是大放光彩的，其父蓝玉更是值得敬佩。
此刻，不宜和他争论。
只把目光转向李秋，等主帅定调。
李秋沉吟片刻，开口：“朔国公，若让你率军攻关，你打算怎么个拿法？”
说完又看向众将，“来就是议事的，大家伙每个人都想想，毕竟将士们的命也是命，能把伤亡降到最低最好…”
蓝春也不含糊，抱拳道：“回大帅，末将的意思是，正面不急着填人。先选精悍步卒两千，分作三队。”
“一队佯攻关前，把安南人的眼珠子吸住。”
“一队携硬弩强弓，专压崖顶洞口，叫他们露头就吃箭。”
“第三队轻装，拿火器，从关侧摸上去。崖高七八丈不假，可这边再高的崖也有藤蔓石棱，末将挑惯走山路的苗兵、土兵先上，夜里摸到洞口下方，火器一扔，不怕他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