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茶盖砸在地毯上。
“当啷。”
碎瓷片溅开，几滴滚烫的茶水崩在邵六叔的手背上。
烫出了一块红印。
他没缩手。
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重重瘫进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太师椅里。
椅背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对面的电视部总经理吓得缩起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邵六叔摘下老花镜。
两根指头用力捏着鼻梁骨，指节捏得发白。
百分之六。
他引以为傲的影视帝国，被人用三天时间，一拳打穿了天花板。
他以为顾城枭只是拿钱砸人。
但他错了。
那个年轻人用的是大洋彼岸的重工业流水线，在碾压香江的手工作坊。
边拍边播。
好莱坞的电影级设备。
拼钱？
邵氏账上的现金流在顾氏面前，就是小水坑碰到了太平洋。
再扛下去。
邵氏连拍古装片的底裤都会被烧个精光。
“六叔……”总经理小声叫了一句，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邵六叔把老花镜扔在桌上。
镜腿砸在桌角，磕掉了一块漆。
“备车。备律师。”他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拉锯。
“明天一早，去康乐大厦。”
总经理愣住。
“去求和。”邵六叔闭上眼，靠着椅背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
中环的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空空荡荡。
康乐大厦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悄无声息地停进贵宾车位。
邵六叔拄着黄铜拐杖下车。
身边只带了一个提公文包的律师。
没有通知记者，没有保镖排场。
他顺着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顾氏财阀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开得足。
顾城枭坐在大班椅上。
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早报，还有一屉冒着白气的虾饺。
他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半。
虾仁的汁水爆出来，烫了一下舌尖。
他皱了下眉，抽了张纸巾擦嘴。
门推开。
邵六叔走进来。
办公室里没有待客的沙发，只有两把硬邦邦的会客椅。
办公桌上干干净净，连一杯白开水都没给客人备。
邵六叔在会客椅上坐下。
拐杖放在脚边。
一晚上的功夫，这位香江影视大亨的头发白了大半。
“顾老板。”邵六叔先开口，姿态放得很低。
“昨天那张请柬，是我这老头子托大了。”
顾城枭放下筷子。
拿旁边盘子里的湿毛巾擦手。
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邵老板吃早茶了没？”顾城枭随口问，连头都没抬。
邵六叔喉结滚了一下。
“没胃口。顾老板，我们停战。”
他两只手交叠握住拐杖头。
“邵氏可以把八点的黄金档让出来。广告份额，我们三七分，你七。”
这是邵氏开台以来，签过最屈辱的割地条款。
顾城枭把湿毛巾扔进托盘。
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要广告份额。”
他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放在红木桌面上。
“我要邵氏旗下的四大核心院线。全资收购。”
一句话，把邵六叔钉死在椅子上。
四大院线。
一百二十家戏院，遍布港岛九龙。
那是邵氏电影产业的大动脉。
旁边的律师急了，公文包掉在地上。
“顾先生！这不符合商业规矩！四大院线估值三个亿，你这是要邵氏的命！”
律师涨红了脸大喊。
顾城枭没看律师。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直接泼在虾饺的蒸屉上。
“嘶啦”一声，白烟裹着腥味冒起。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顾城枭盯着邵六叔。
“三个亿，我给现金。”顾城枭敲了敲桌面。
“这些院线到了我手里，会全部拆除重装。”
“并入顾氏的Shopping mall计划。”
“底层的旧戏院，未来的综合商业体入口。”
邵六叔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条条凸起。
他彻底明白顾城枭的胃口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什么电影票房。
这头资本巨兽要的是地盘，是渠道，是垄断全港线下零售的终端。
“如果我不卖呢？”邵六叔咬着后槽牙。
“那《香江大亨》只是个开始。”
顾城枭靠回椅背。
“下周，顾氏电视台会推出三档新综艺。下个月，会有五部大投资电影上映。”
“我会把电影票价打到一毛钱一张。”
顾城枭拿牙签剔了剔牙缝。
“三个月后，你的院线连电费都交不起。只能变成放杂物的废弃仓库。”
资本倾轧。
明火执仗。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邵六叔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这后生仔的毒辣，超过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
他叹了一口长气。
这口气叹出来，他整个人彻底萎了。
“拿合同。”邵六叔睁开眼，声音像漏了风。
律师大惊失色想劝，被邵六叔抬手打断。
隔间门推开。
叶芷晴走出来。
她踩着细跟皮鞋，走得很快。
左脚在厚地毯上绊了一下，她赶紧稳住身子。
她把早就打印好的收购协议摆在桌面上。
翻到最后一页。
放上一支黑色派克钢笔。
邵六叔抓起钢笔。
手抖得很厉害。
笔尖在签名栏顿了两秒，墨水在白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咬紧牙关，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划用力过猛，笔尖直接划破了纸面。
签完，他把笔重重拍在桌上。
“顾老板。”邵六叔站起身。
因为起得猛，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撞在桌角。
律师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后生可畏。”邵六叔握紧拐杖。
“这香江的水，以后全归你搅了。”
他没再多说半个字。
转身走向大门。
背影佝偻，脚步拖沓。
门关上。
办公室里剩下顾城枭和叶芷晴。
叶芷晴拿起那份转让合同。
纸张在她手里哗啦啦地抖。
她双手死死抓着文件，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胸口剧烈起伏。
“老板。”叶芷晴大口喘着气，声音发干。
“一百二十家戏院。全部到手了。”
她把合同抱在胸前，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只要按照您的计划，拆改并入商场。”
“顾氏的线下实体网络，就彻底封死了竞争对手的路。”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翻开胳膊下夹着的厚账册。
“加上电视台的广告收入，还有之前的地产预售尾款。”
叶芷晴咽了一口酸水。
“顾氏目前账面上趴着的闲置现金，超过了八十个亿港纸。”
这个数字，在香江是足以引发金融海啸的当量。
放在银行里吃利息，每天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顾城枭没看账本。
他把那半屉废掉的虾饺推到一边。
扯了扯发紧的领带。
站起身，大步走到全景落地窗前。
中环的车流像黑色的蚂蚁，在马路上缓慢爬行。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实体产业的布局，太慢了。
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资本掠夺。
顾城枭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开启金融沙盘。”
视网膜上。
一张庞大繁杂的绿色数据网瞬间铺开。
直接遮盖了窗外的海景。
红蓝两色的光点在数据线上飞速穿梭。
无数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暗箱操作、资金漏洞，像剥光了衣服摆在他面前。
顾城枭的目光越过那些跳动的实体产业数据。
死死锁定在香江恒生指数的曲线大盘上。
那里，藏着一座正在喷发边缘的金矿。
也潜伏着几条不知死活的贪婪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