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管响了两声，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劣质键盘上每个按键都泛着油光，空格键被磨得发亮。林燃盯着屏幕上的《魔兽世界》角色，那个穿着t3套装的亡灵术士正站在幽暗城的银行门口，一动不动。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大多是五块钱一包的黄果树。网吧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还有隔夜烟灰的腐朽气息。音箱里循环播放着《犯错》，斯琴高丽的声音甜腻又廉价。三月的江城，冷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林燃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10年3月5日，星期五，傍晚六点三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他太熟悉了。前世他在这家网吧里泡了整整三天，吃泡面打游戏逃避即将到来的高考。他爸把他从网吧角落里揪出来扇了一巴掌，他妈哭得站不稳。后来的人生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滑向了所有他能想象得到的最坏方向。三流大专、销售、陪酒、被客户骂、攒了五年首付赶上楼市调控房子烂尾，最后被一个叫王宏的畜生骗了个精光。三十三岁那年冬天，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银行三位数的余额，灌了半瓶二锅头裹着发黄的棉被睡了一觉，然后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网吧的键盘上，手指还按着wASd四个键。
林燃缓缓抬起头来。网吧老板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正用手机看小说，嘴里叼着烟。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在打穿越火线，吼着A大A大。墙角那台机器上的小年轻在聊qq，对话框里弹出一个非主流火星文签名。空气、光线、声音、键盘缝隙里积年的烟灰，全是真的。他手上那块贴了三年膏药的老茧，也还在。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周抬头看他一眼：咋了燃子？再充两块钱？
林燃没理他。他跌跌撞撞出了网吧，冷风扑面而来，街边卖烤红薯的推车冒着白气，一个穿着江城中学校服的女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复习资料。他蹲在路边捂住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要裂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是身体对过量信息的应激反应。2011年乔布斯去世，iphone 4S发布，Siri上线。2013年比特币第一次暴涨，从十几美元冲到一千多然后腰斩。2014年阿里巴巴上市，2015年股灾，2016年直播元年，2017年共享单车大混战，2018年中美贸易战开打，2019年……海量的信息涌进来，具体到年月日，精确得令人发指。
一个穿红棉袄的阿姨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同学，没事吧？要不要帮你打120？
林燃抬起头，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让阿姨有点害怕的笑容：没事。我好得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条牛仔裤穿了两年，左膝盖上有个圆珠笔画的鬼脸，是高一那年夏晚晴趁他睡着画上去的。他当时气急败坏追了她半个小时，夏晚晴笑得蹲在走廊角落里起不来。十八岁的夏晚晴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把写满问题的纸条夹进他课本里。安盈盈在隔壁二中读高二，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上下学，书包侧兜里永远插着一本《挪威的森林》，她会在走廊里堵着他问林燃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儿，问完歪着脑袋等他回答，眼神像一只正在掂量窗户高度的小猫。叶轻语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在江城一中实习，穿白衬衫和黑色长裙，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衬衫领口处停一拍才放下来。还有金琦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垂着眼睛看书，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眼神像结了一层薄冰，整个人裹在一种别靠近我的冷气里，但他知道她后来变成了什么样——金氏地产掌舵人，二十八岁身家过亿，却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族崩塌的重量。十八岁的金琦灵还不知道以后的路有多难走。
林燃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兴隆巷深处那套一居室，巷口炸串大妈的油锅滋滋响，几个穿着江城中学校服的学生围在那儿等炸串。他摸了下口袋——左兜里十七块五，右兜里一把钥匙一个打火机。他站在巷口那棵玉兰树底下停了一下，橘猫蹲在墙头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在说你回来了。
他爬上三楼推开家门的时候，张秀兰正在灶台前炒菜。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以往他回来都是一副别烦我的死样子，但今天他站在门口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的人才有的目光。油腻的围裙、鬓角的白发、额头那两道最近才深刻的皱纹，全都落在他眼睛里。
……干嘛？她的语气里还残留着准备发火的余韵。
我饿了。
张秀兰那句饿死在外面算了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偏过头：洗手吃饭。
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头发有点长，下巴上冒了几颗青春痘，眼窝因为熬夜微微发青，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通宵打游戏的人。他拧上水龙头走回餐桌前坐下，林建国正闷头喝粥，沉默寡言的水电工人，手掌宽厚粗糙，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干净的灰。前世他恨他爸没本事，后来混了几年社会才知道一个男人每个月准时把工资拿回家、不吃烟不喝酒不打老婆，已经算得上体面。
林燃夹了一筷子白菜，你跟二建那个项目经理关系怎么样？
林建国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听说江城市文化中心那个工程可能要出问题。你最好别掺和，趁早转去老李那边，工资日结不拖欠。
张秀兰伸手去摸林燃额头，被他笑着躲开了。没发烧，我就是听说那个项目经理不靠谱。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闷声道：小孩家少操这些心，专心念你的书。
林燃没再说什么。他吃完饭主动收拾了碗筷，张秀兰看着儿子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偷偷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他洗完碗回到自己那间小隔间——钢丝床、书桌、塑料衣柜，墙壁上贴着科比的海报。桌上摊着一张数学模拟卷，只做了选择题，后面的大题全是空白。他坐下来拿起笔，那些公式符号像被重新排列过的积木，清晰地在脑子里展开。他写完一整张卷子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全对，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法比参考答案更简洁。他盯着那排红勾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然后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卷子洇湿了一角。窗外橘猫隔着玻璃歪头看他，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林燃擦干眼泪，对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谁：林燃，这次你给我好好活着。
他翻开手机——一部老掉牙的诺基亚直板机，通讯录里存着几十个名字。他翻到夏晚晴的名字，指尖顿了一下，又划过去了。翻到安盈盈——一个小灵通号码，存着但很少联系，一个会在走廊里拦下他问人死后会去哪儿的古怪小妮子。翻到金琦灵，只有一个名字，没有打过电话。他划过去又划回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个。还不是时候。不急。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安盈盈的小灵通。响了五声，对面接了，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林燃？大半夜的干嘛。
安盈盈，明天下午四点，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我有话跟你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又要我帮你写数学作业？
不是。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能让你下次语文作文不跑题的好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安盈盈哼了一声：林燃你要是敢耍我，我就把你逃课去网吧的事告诉你妈。
不会耍你。四点，你来就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但心跳快是好事——活着的感觉就是心跳快。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字迹潦草但用力：这是第一天。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明天下午四点，奶茶店，安盈盈。她大概会像往常一样坐到他对面，用那种审视小猫的目光打量他，然后问出一连串稀奇古怪的问题，她不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这个春天，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他一步一步走完他想走的路。
窗外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合拢的圈，把这条巷子、这座城、这些正在朝他走来的人收进同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初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