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林燃是被一条新到账的转账短信震醒的。
他拿起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数字上，看了三遍。然后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握着手机在晨光里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正在九月的晨风里慢慢翻动，边缘的金黄色比上周又扩宽了一线，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放在床尾的那张户型图边缘，把浅灰色的线条照成了暖白色调。
金琦灵敲了敲他卧室的门。起了没？中间约了九点半，你得吃点东西。
九点十五分，他们出了门。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出一截白t恤的边沿，长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她走在林燃左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户型图，纸页被秋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她用指腹轻轻压平了一下。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外立面，目光在楼层和朝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侧过头看他。
北面这排的采光会被前面的楼挡住一部分。她指了指楼栋侧面，但朝南的户型应该没问题。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带着他们看了两套。第一套在五楼，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半个地面，但卧室偏小，次卧的窗户对着天井。金琦灵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两秒，没有进去，退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门框边缘，在白t恤的肩头微微蹭了一下墙灰。她伸手拍了拍那一小片痕迹，然后走回客厅。林燃看见她拍灰的动作和转身时落在窗台上的目光，那目光在窗框边沿停了一瞬。
第二套在九楼，面积比第一套大了十几平米，客厅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光线会更足。次卧朝北，窗户外面是一片低矮的老居民区屋顶，远处的天际线在九月晴空下铺展开来，视野比第一套开阔不少。金琦灵走进次卧的时候先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靠着窗台边缘，目光落在林燃脸上。
这套。她说，次卧朝北，但视野好。
他看了她一眼。她靠着窗台站在晨光里的姿态很随意，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风从窗外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眉骨上面。她的目光落在客厅和走廊的过渡空间之间，没有落在某件具体的家具或墙面上，像在确认某个尺度。
那就要这套了。林燃说。
中介去准备合同的时候，林燃和金琦灵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窗外的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亮带。她站在那片光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他。你首付够？
月供能扛？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在那片光里多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在九月的阳光里像被风轻轻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那我那份房租可以省下来了。
他签合同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响短而清晰。金琦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签完最后几页，然后站起来把合同收进包里。
回银杏苑的路上经过了那家奶茶店。金琦灵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的人影和店内排队的顾客，偏过头看向他。要进去喝一杯吗？
你喝？
路过就喝一杯。她推开门走进去，他跟在后面。排队的人不多，她站在他前面，侧对着柜台看着墙上的菜单，浅蓝色外套的下摆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扫过身侧。排到的时候她点了一杯热的乌龙玛奇朵，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店员说再来一杯原味奶茶，加一份浓缩。
她低头拿着两杯饮料走回座位的时候，把奶茶放在他面前。杯壁的微热隔着纸杯渡到他掌心，他接过来的时候她松开手，指腹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才收走。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乌龙玛奇朵，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抬起眼来看向他。
你那个辅导员……李雪儿，她帮你看了户型图？
她提了几个建议。
金琦灵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触木质台面的声响轻而短。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那层神色不重，像一层极薄的光落在某个不会被轻易掀开的角落，然后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用指腹把杯沿上的水珠抹掉了，落在桌沿的湿痕微微亮了一下。
她对你挺上心的。
林燃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两人的目光隔着桌面碰了一下，她微微偏了偏头，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嘴角弯着，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往前走，我只是提醒你我还在路上的角度。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她的那杯乌龙玛奇朵，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斜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一线柔和的暖光。
周一下午，林燃接到曹阳的电话。第一笔比特币兑现已经到账了，数额比他们预期的还高出一些，足够覆盖那套房子的首付和接下来三个月的项目运转开支。曹阳在那头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你那个房子买在哪？
燕大和燕京财经中间那条街上。九楼，朝西。
曹阳在电话那头吹了一声口哨。那边地段不错，升值空间大。你这次操作挺稳的。
挂了电话之后林燃站在信息中心二楼的窗口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燕京正在初秋的天光里舒展开来，远方的楼群在澄净的空气中轮廓分明，像一幅刚刚被擦净的版画。
周二上午，他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李雪儿的微信——他从系里那个通讯簿上添加她的时候花了一小会儿才找到她的头像。她说她把辅修课表的协调邮件转给了计算机学院的教务，让他下周去确认一下选课系统里的排课状态。消息末尾有一行字：你那个房子定下来之后，装修的预算要预留多少，我可以帮你看看设计方案。
林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在对话框里回了一句：方案定了再发你。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唐念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落在他放下手机的动作上。她把水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你那个房子定了？
定了。
她拧上瓶盖，靠在桌沿边上。窗外的风从窗户缝渗进来，把她荷叶边的短袖领口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没有固定的落点，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知道但不想显得太在意的平：那你周末搬家的话，我可以去帮忙搬几趟箱子。
他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就低下头拧开了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瓶盖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又拧紧了。
周三中午，夏晚晴的消息准时弹了出来：我今天下午两点到你学校西门！你记得来！
林燃回了一个。他站在信息中心的窗台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九月的银杏叶正在变黄，第一片完全金黄的叶子刚刚从枝头落下来，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他脚下那层还没有被完全覆盖的晨光里。
（第四十一章完）